[致羔羊：]
[有一旅人，不知梦起于何处，今且问安。]
[他素来不擅叩门，信至之法，或有失礼。]
[见谅。]
[我认得你们每一个，如牧者认得圈中羊。]
[亦晓得你们此刻同聚，筹谋那失路之人。]
[不必忧虑。]
[你们所挂念的，尚在我手。]
[发丝未损，性命无虞。]
[我不夺取，乃是任万物各归其处。]
[你们所行之路，我见并非不可喜。]
[我且问你——]
[所寻者为迷羊，还是那将被举的杖？]
[昔日有牧者，分羊左右，如分山海。]
[悖逆者被置于左，顺从者被置于右。]
[悖逆者归于荒芜，顺从者得见真光。]
[时候已然临近。]
[杖已在手，名却未定。]
[羊群闻声，东张西望，尚不知当随谁而行。]
[然我告于你们——]
[左边的，未必不能往右。]
[山羊若回转，牧人岂不欢喜？]
[绵羊若走失，牧人岂不撇下那九十九？]
[我来，不是要定罪。]
[乃为生命，且得更丰盛，如泉涌不歇。]
[然有一事当知——]
[你们中间，有一人与我共业。]
[我曾数出一枚银币，置于其掌。]
[银币落手之时，其心随之倾斜。]
[他吃了那饼，撒但便入了他心。]
[我不唤其名。]
[愿你掂量掌心，银币尚灼。]
[愿你看见这信，重新思想。]
[愿你以你真名，来见于我。]
[愿你看曾筑的，如今何状。]
[那城，已为你们预备。]
[门是窄的，路是小的，得见者从来不多。]
[但你们不必自己寻路，只消跟那引路的。]
[六十度五十五分北，一百零一度五十七分东。]
[跟从者，不行暗路，必得真光。]
[来与不来，尔等自择。]
[世界重书，尔等难阻。]
[抵达之日，我必亲迎。]
[——旅人]
在信件末尾，另起一行，那些字迹相同却略小几分的字，也被一并译了出来。
[又及：替我向唐问好。]
[亲爱的唐：]
[我想，在你真正读到这封信之前，它多半已经在旁人手中辗转了几遭。]
[对此，我并不在意。]
[或者说，在落笔之前，心中便已默认如此。]
[毕竟，你我之间的这笔账，从来不是秘密，也早已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了。]
[尤加特拉希生命城一别，我本以为，那就是尽头了。]
[那时候我想，也好。]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当真觉得，那样便很好。]
[彼此两清，各自退场，将一切恩怨执念连同那棵枯萎的生命树一起埋葬。]
[这样的结局，也许称不上圆满，却也说不上太坏。]
[至少，比我们之前一起经历的那些烂事，要体面得多。]
[可惜啊，唐，这世上的事，从来轮不到我们来决定。]
[我没能死成。]
[而你，竟然也没能。]
[你我之间这笔烂账，哪怕是用死亡作为筹码，说到底，也是算不清的。]
[我琢磨着，大概从羽之那时候起，就已经注定算不清了。]
[既然连死神都懒得接手你我之间的契约，那便干脆不算了罢。]
[就这样，权当扯平了。]
[现在的我，正抱着麻伊，坐在一个还算安稳的地方，慢慢写下这封信。]
[窗外有花，不分昼夜地疯长，不管不顾地开满了整面墙，野蛮得很。]
[远远看去，就像是谁一时兴起，抄起一桶滚烫的鲜血，哗地泼了上去。]
[我想，你见了，多半要皱起那张臭脸，嫌弃地甩出一句“难看”。]
[那种既嫌麻烦、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的样子，倒是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不过你再怎么嫌弃，当年不也戴着那朵红花，走到了我面前来么？]
[或许是因为麻伊的缘故，我一点也不反感这种张扬到近乎刺眼的红。]
[甚至隐隐觉得，它比当年尤加特拉希所开出的花，还要更耐看一些。]
[对了，唐，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个旅人口中的“城”，我已经进去过了。]
[他说得没错，门确实是窄的，窄得仅容灵魂匍匐而过。]
[可一旦进去了，里面倒是别有洞天，比想象中宽敞得多，也牢固得多。]
[那是神所应许的净土，那是神为你我预备好的归处。]
[那里没有悲伤的眼泪，也没有让你我挣扎至今的病痛。]
[那里只有不会熄灭的光，以及永恒的静谧。]
[你大概会嫌它太安静，没有热闹可看。]
[——不过我想，你总会习惯的。]
[以你的性子，哪里都能给你闹出点动静来，安静不安静的，其实也无所谓。]
[那地方很适合你——我是说真的。]
[你若来，我在门口等你。]
[你若不来，我便亲自去找你。]
[上一回在生命城，我失手了，没能带你一起见证最后的神迹。]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一直觉得欠你一个交代。]
[这一回，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们一同去那地方，谁也不落下，谁也不许先走。]
[你大概会觉得这说法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个骗局。]
[但这一次，唐，我没有骗你。]
[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你。]
[期待与你的重逢。]
[——温莎·D·希哈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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