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山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谗伶道。
她身形高挑,少年同她差不多高。
应旧客道:“会不会太安全了。”
此人看着懒怠,但是说话往往阴阳怪气,一针见血。
谗伶无言片刻,随即转了话头:“既然无事,再跟我去研究室检查几项血液吧。”
应旧客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看着前方,忽而道:“好吵。”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一首诗里横生的错节。
谗伶不明所以,下意识道:“什么?”
应旧客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谗伶。
谗伶的心忽而一跳——
白衣少年的那双眼睛,黑黢黢的,像是一口混沌的深渊。
应旧客用那双倦怠而又淡漠的眼睛看向她,陈述道:“你的心跳,太吵了。”
谗伶一时之间,心如擂鼓,她竟然生出了一种被彻底看穿了的感觉。
但是很快,她稳下心神,镇定地道:“周山山曾说过你的耳朵格外灵敏,我们检测却没有查出什么来……难道,这就是你的耳朵特异之处么?你没有看我的唇语,为什么还能听到我说话?”
应旧客却懒得回答了。
他揣着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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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还陆跟在他的身侧。
两人一高一矮,步伐一致。
徐还陆什么都没想。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过路了。
可惜没有阳光如碎金洒落。
没有长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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谗伶停下脚步,看着应旧客离去的背影。
他正在往人潮更多的地方走去,白衣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在她的视界之中,刘磬的身影在某处阁楼上一闪而逝,覆甲的反光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而她,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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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还陆忽而停下脚步,冰冷地看向那个年轻的巫医。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落在她指甲掐进掌心的血痕上。
他没有动手。
还没有寻到不知梦的密钥,寻到密钥后再动手也不迟。
他垂首,若有所思:“周山山也知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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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他抛却念头,想跟应旧客多待一会儿。
一转头,却看见白衣少年的身影被一点一点地擦去——
先从衣角开始,然后是袖口,然后是那双揣在身前的手。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光点……落了个空。
“应旧客!”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
此地如此寂寥……
竟然叫人,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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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又开始变换。
这一次不是缓慢的碎裂,是剧烈的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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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梦间地动山摇,大宗师失控的波荡传遍四野。
第四城瞬间沸反盈天,所有人员倾巢而出,试图阻止发了狂陷入异化的大宗师。
尖啸声。
奔逃声。
术法的轰鸣。
建筑的倒塌。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末日降临。
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砸在积水中激起浑浊的水花,人们互相推搡着,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发号施令,有人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徐还陆看见秦使也在其中指挥,他那洗得发白的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苍老的面容在术法的闪光中明灭不定。
他正对着名鉴吼着什么,声音被周围的轰鸣吞没,只能看见他嘴唇的张合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周山山匆匆地赶了回来,灰衫上全是风尘,袖口还有几道被利爪撕破的裂口。
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谗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面对自己。
他的手指深深陷进她的肩窝,力道大得让她闷哼了一声。
“你干的?!”周山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眶泛红。
谗伶被他摇得肩膀一颤,但她没有挣开。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持续给大巫下了几年的从心脏中提取出来的催化剂,又有疫情共振,真是天助我也。该动手了。”
周山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你支开我,是为了捉住应旧客?你置他人性命于何地……你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哀伤而又愤怒:“你被仇恨吃掉了么,谗伶?”
谗伶面无表情地道:“大巫一心想要研究应旧客,他只会允许应旧客近身。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周山山,我别无选择。”
刘磬一直想动手,她不过是抓住机会,推波助澜罢了。
周山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是一种彻骨的冷。
他看着她,周围的轰鸣都似乎退远了。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肩膀,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像是松开了一件再也不想去触碰的东西。
夏虫不可语冰。
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两个相识的陌生人。
周山山不再多言,转身朝大巫的方向奔去。
灰衫在人群中迅速远去,很快便被混乱的人潮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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谗伶却被那一眼定在原地,如坠冰窖。
她站在奔逃的人群中央,却像是站在一片空无一人的冰原上。
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周山山手指留下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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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还陆站在谗伶的身侧,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和平时一样冷峻,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徐还陆没有随周山山一起进去,因为那不是谗伶的视角,去了也只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谗伶像是在看一个已死的人,询问她的遗愿:“你在想什么?”
谗伶没有听到。
她只是站在漫天火光与轰鸣之中,站在奔逃的人潮与倒塌的石壁之间,看向水梦间之外那片黯淡的天空。
远处的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所有外露的神态都被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吐了一口白气,喃喃自语。
“这个冬天……太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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