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在妖骨林里奔跑。
四爪轻盈地踏过盘结的树根。
那些树根从先祖的骸骨中长出,白骨上覆着柔软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旧棉絮上,还带着一点地热的余温。
枯骨缝隙里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过就轻轻摇晃。
落叶铺在树根之间,厚厚一层,泛着极微弱的荧光,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被惊扰了的萤火虫又懒洋洋地落回去。
几只正在枝头打盹的小妖被惊醒了,探出头往下看,只看到一道白影闪电似的掠过去。一只小妖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同伴说:“又是他。”同伴把脑袋缩回翅膀底下,嘟囔了一句:“让他跑,跑累了自己会回来。”
白狼跃过一根横亘的祖木根系,跃过一条闪着星光的溪流。
溪水不深,底下沉着光滑的卵石,被月光照得温润如玉。
几条细小的银鱼被它惊得跳起来,又落回水里,溅起几点亮晶晶的水花。
它跃过一群正在交头接耳的小妖,它们的篝火还没熄,火上架着半只烤好的灵薯,焦香弥漫在林间。有小妖冲它喊:“周小树你跑那么快干嘛,刚烤好的!”白狼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回来再吃。”声音里带着它特有的认真劲。
白狼尾巴一甩,已经窜出去老远。
耳朵被风吹得贴在脑袋上,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
祖木西侧。
几根粗壮的树根从不同方向伸展而来,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座悬空的平台。
树根上铺着一层极薄的苔藓,踩上去柔软无声。
边缘垂着几缕藤蔓,藤蔓上挂着零星的紫色色小花,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树冠的缝隙间漏下几束月光,正落在平台中央。
一个高大儒雅的身影背对着它站着。
灰白长发用旧布条随意束在脑后,腰上挂着那柄刻满诗文扉句的长剑。
他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极素净的青色长袍,袍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月光落在他身上时,似乎比落在别处更柔和几分。
那是个极为俊秀的年轻男人,神清骨冷,温冷如玉。
正是今昨非。
而在树影之后,还影影绰绰地盘踞着许多妖,他们拱卫着回归了十万大山的神鸟。
白狼来不及减速,一头撞上了缚野剑圣的后腰。
剑圣被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腰上的缚野剑晃了晃。
白狼从他的身侧钻过去,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腿,尾巴摇得飞快,“哦呜”地唤了一声。
“行了。”剑圣低头看了它一眼,大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落在白狼头顶时却轻得像一片叶子。
白狼被他拍得眯起眼睛,从他腿上滑下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几下,扬起几片苔藓碎屑。
它仰头看师父,师父在笑。
师父平时也笑,但今天这个笑很浅,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然后它转头看那个穿青袍的男人:“重明大人。”
今昨非看着它。
他的目光从它竖得笔直的耳朵,移到它鼻尖上沾着的碎叶,移到它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腹,最后落在它坐在剑圣脚边时两只前爪并拢的姿势上。
说实话,这头狼……怎么有点像狗。
“怎么玩得毛都乱了。”他说。声音和人一样,温和偏冷。
白狼歪了歪头,周自拘已经捋顺了它侧颈的毛发。
今昨非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又落回到缚野剑圣的身上。
月光透冰,白骨霜冷。
白狼感觉到师父的手指在它耳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借一点温度。
“你想怎么做。”剑圣问。
今昨非沉默了一息。
月光在他眼睑下投出极淡的阴影,随着他开口,那片阴影轻轻晃动。
“大宛国以妖起家。一开始,还是互相扶持。但是渐渐的……他们的战舰引擎舱嵌在活生生的妖兽脊骨里,妖骨被磨成轨道铺在铁轮下,飞禽被锁在飞行器的机舱底层,用翅膀托起他们的天空。”他的声音很轻,“而这一切的压制的缘由……都是我。只要我在,妖族天然臣服于我的气息,不会生出叛乱的念头。三百年一次涅盘,涅盘后失去所有记忆。他们掌握了这个秘密,每一代神鸟都被塑造成新的工具。用谎言喂养,用契约锁死,用失去记忆后的空白重新书写。一代,又一代。”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直到这一次,我在涅盘时提前醒了。”
他没有说他是怎么醒的,没有说悟生的痛苦和纠结,也没有说悟生的矛盾和贪婪。
人都是这样的,你以为摸到的是温山软骨,实际上是黑心烂肺。当你以为黑心烂肺便是全部之时,又发现血肉里竟然还生了一节不屈的脊骨。
真是荒谬可笑的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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