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还陆沿着甬道一路奔逃。
他来到第四城不过十几日，始终没有摸透水梦间的路线，这里许多地方他都十分陌生。
每一条甬道看起来都差不多——地面上淌着从泡泡里漫出来的湖水，水面映着警报的红光，踩上去水花四溅，分不清是走廊还是浅滩。
赵执事和他说得最多关于水梦间的话就是：“不要乱跑。”
沿途散落着不少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病患，也有黑衣执事与守卫兵。
一具黑衣执事的尸体半靠在墙根上，胸口被三条并排的贯穿伤，伤口边缘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直击要害。
他的眼睛还睁着，手边掉着一把断成两截的飞剑。
徐还陆从他身旁掠过时脚步没有停，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得罪”，顺手将他腰间别着的一枚类似钥匙的玉牌扯下来揣进怀里。
玉牌上还残留着体温。
他嘀咕道：“这哪儿的钥匙？不管了，说不定有用。”
还有不少病患在地上四处爬行，彼此厮杀，几名黑衣执事正仓皇逃命。
一个年轻的黑衣执事从他前方的岔路口冲出来，背上趴着一只四肢细长，头大如斗的病患，正用獠牙啃噬他的肩膀。
他惨叫着撞上墙壁，连人带怪物一同摔进地上的积水里，水花溅起一尺来高，然后水面就只剩下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和翻涌上来的暗红。
整片早就区域乱作一团。
徐还陆一路掠行，惊动了沿途的病患。
众人纷纷尾随在后追逐。
而这些追逐的病患，又时常互相缠斗起来——一只半身覆盖鳞片的病患在扑向他的途中被另一只六臂的病患拦腰撞飞，两头怪物便就地翻滚撕咬，将甬道堵了大半。
徐还陆抓住这个间隙侧身滑过，后背几乎是贴着墙壁蹭过去的。
所幸这一带并未出现圆融境界的病患，徐还陆尚且能够周旋应对。
就在此刻，长思剑忽然骤然停住，徐还陆坐在上面的身形一晃，心中惊疑不定。
长思剑的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般，生生将他拽停在原地。
方才是长思剑自行行动，这也意味着长剑感应到了危机——
怕什么来什么，眼前骤然浮现无数片浅青色风刃，直取徐还陆面门！
那些风刃约有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灵光，数量之多几乎将前方的整条甬道全部封死。
风刃掠过墙壁时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切痕，石粉簌簌落下，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划过。
徐还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长思剑便带着他掉头逃窜！
长思剑猛地往侧后方一扯，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几乎被拽离了飞剑。
下一刻，身后的风刃群擦着他的衣角钉入地面，将那一截走廊的地砖切成了无数碎块！
.
最后一条长尾轰然坠落在地。
它落地的声响极沉闷，砸在地面上时甚至还弹起了一下，然后便像一条被抽去了筋骨的巨蟒般软软地瘫下来，尾钩上的倒刺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黑红色的火焰蔓延整片区域，周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响。
火舌舔舐着墙壁和地面，将残留的黑雾和粘液一同烧尽，偶尔有未被烧透的骸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脆响。
方才如同地狱魔神一般可怖的六条长尾，此刻在地上抽搐蠕动，地面上堆积着无数被斩碎的尸体。
残肢断臂层层叠叠地堆在走廊中央，几乎将地面全部覆盖。
病患的血液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暗调的异色——有的是深紫，有的是墨绿，有的是浑浊的灰白，在地面上混成一滩，被火焰的高温蒸发成一层薄薄的暗色痂壳。
明湛清亮的长剑之上，血珠沿着剑身流到剑尖，悬停一瞬，然后无声地坠落，在地面上摔成一朵极小的暗色花。
齐规模样狼狈，脸上也沾了血污，衣袍下摆也被撕掉了一块。
但这些血迹，都不是他的。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半空之中，仿佛飘起一片靡丽的烟雨。
雨丝极细极密，带着江南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在这片被火焰和黑雾统治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雨丝落在火焰上，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火苗便矮下去几分。
这不知哪头怪物喷出的火焰，眼看就要被这轻柔的雨丝浇灭……
齐规顿住脚步，抬手收去雨幕。
漫天的雨丝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只留下潮湿的空气和地面上薄薄的水痕。他自语道：“不行，得全烧了。徐还陆那小子敏锐，不能留痕迹。”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地面。
地上躺着的正是五官几乎被巨大的嘴部吞噬的女孩。
那张夸张的巨口，仍旧竭力地朝着他嘶哑吼叫！
女孩的嘴唇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圈向外翻卷的牙龈和排列得密密匝匝的獠牙。
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溺水者在水下吐出的最后一串气泡。
它认不出他是谁，不知道他刚才杀了多少头同样的怪物，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吼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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