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诏旨下达骠骑府后,董重并未即刻启程。大汉制度,重臣出京督军从无仓促之例,一应行程、仪仗、兵仗皆有严格规制,需层层核验归档。前后迁延数日,董重白日入台理事,入夜伏案草拟北上章程,将行军路线、兵员配比、粮草调度逐项罗列,誊写正本递交尚书台。历经三公诸寺轮番核验录档,最终由天子亲批玺诏,落字核准,方得完备离京法理。临行当日,少府属官钩盾令携府署吏员专程抵达骠骑府邸,依汉廷禁军规制,为府中随行亲卫逐一配发皮铠铁札、环首刀、长柄矛等制式军器,点检甲仗、核验员额,造册登记后方准列装。待甲仗规整、仪仗次序分明,府中亲卫披甲肃立,车马朱轮青盖、列队齐整,静静候于府门丹墀之下,整座府邸肃穆沉凝,尽是出征重臣的森严气象。
诸事规制尽数落定,暮春晨光透过廊下雕窗,碎金般洒入理事私室。董重抬手抚平朝服襟袖褶皱,玄色锦缎配朱色绶带,章纹规整、品级俨然,连日伏案堆积的倦怠,被他尽数敛于沉稳神色之下,眼底只剩久经朝堂的端严持重。他缓步踏出私室,木履踏过青石廊阶,声响沉缓。廊下风软,檐角铜铃轻晃,恰好撞见董贞执盏收器,自庭中缓步归来。少女一身素色襜褕,衣袂轻垂不染尘嚣,晨光衬得眉目清宁沉静,只是垂眸抬步之间,睫羽微敛,藏着几分压于心底的牵忧。
董重驻足廊下,目光温和扫过女儿,语声平稳厚重,带着父辈的叮嘱与重臣的克制:“家中田宅府库、人事杂务,自有府吏各司其职,你无需费心操劳,安心留守府邸便可。”他抬手虚指帝都方向,神色沉稳有度,“朝中但凡有诏旨异动、朝堂讯息,尚书台与黄门署必会传檄至府,你安居宅院,静候北地军报即可,无需多虑。”身姿挺立如松,看似寻常叮嘱,实则暗藏分寸,既宽慰至亲,亦暗含不让女儿卷入朝堂风波的护持之心。
董贞垂首敛衽,依闺礼微微躬身,身姿端雅,衣袂微动却无半分声响。她眸光轻落于庭前芳草,语声清浅温顺,分寸合宜:“女儿谨依父亲吩咐,守好府邸,静候父亲捷报归来。”应答恭顺妥帖,不露半分平日洞彻时局的锋芒,深谙贵女守礼、不扰公事的分寸。
董重静静凝望她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转瞬便被朝堂重臣的冷敛气度覆盖。他不再多言叮嘱,转身抬步,袖摆轻扬,稳步踏出府门。阶下亲卫闻声齐齐躬身行礼,甲叶轻响错落,随后列阵随行。驷马安车车轮稳转,碾过府前青石长道,缓缓驶离骠骑府,朝着城东十里长亭徐徐而行。整支队伍进退有序、威仪整肃,尽显大汉高阶军将的仪仗规制。
天子早降特旨,命南军羽林卫全程护送出京。羽林卫皆为京中精锐,甲胄鲜亮、戈矛森然,仪仗队列绵延百余步,威仪赫赫。浩荡车驾穿经雒阳主街,两侧坊市商铺尽数闭户避让,往来官吏、市井百姓纷纷垂首伫立,无人敢仰视皇家仪仗的威严。一路向东,渐离帝都繁华坊市,城楼剪影渐渐退后,城外阡陌连绵,市井喧嚣缓缓消散,郊野风色愈发清旷冷寂。
行至城东十里长亭,依汉廷规制,南军羽林卫止步于此。京畿仪仗不出外郊,是为朝堂定例,一众甲士勒马驻戈,列队肃立,不再前行半步。
此时暮春近午,天光澄澈,长亭古道之上,早已冠盖如云、车马绵延,一派朝堂盛别景象。
大道两侧,公卿车驾青盖朱轮、品级分明,依秩排布,连绵数里。自三公九卿、诸署卿官、侍中尚书,朝堂有实权、有名望的文臣勋贵几乎尽数到场,送别阵容空前盛大。唯独大将军何进府下车驾杳无踪迹,朝堂最权重的外戚主帅缺席此番重臣远行,无声昭示着朝堂派系的微妙隔阂与权力制衡,场中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然置喙。
诸多仪仗之中,太尉袁隗一行最为醒目。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此番送别出动车马数十乘,幕僚、仆从、护卫列队整齐、进退有度,衣饰统一、秩序井然,声势远超其余公卿。袁氏族人立于长亭高阶一侧,气度雍容、沉稳自持,俨然是一众朝臣之中的士林领袖,底蕴风华藏于一举一动之间。
待董重车驾缓缓停驻,长亭内外的寒暄声、低语声尽数停歇,风过亭檐,唯余静穆。诸位公卿依次推开车门,整肃朝服、摆正冠冕,依官位品阶高低次第列队,稳步上前揖礼送别,进退皆循朝堂仪轨,无一人僭越失序。
一时亭下揖礼连连、温语不绝,皆是朝堂制式的体面祝词。或祝旗开得胜、速平北地之乱,或劝安抚军民、稳固边防大局,言辞温厚周全,礼数滴水不漏,却多是场面上的应酬客套,真假难辨、私心暗藏。众人礼毕便依次退让退场,不愿过多驻足,以免卷入未知的朝堂风波。
人流散尽,亭下空余二人伫立未去。尚书令杨赐、光禄勋张温,一为台阁重臣、总领尚书诸事,一为九卿上卿、掌宫内宿卫,皆是朝堂立身中正、声望卓着的元老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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