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门后的一切都静止了。
不是被吓住的静止。是被看见的静止——就像烛火照进暗室的那一刻,室里所有的影子都僵在原地。花不动了,河不流了,穹顶的光线不走了,一万个维持着同一个笑容,像一万幅同时停笔的画。
景页感觉自己被了。
不是比喻。那只眼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切——血肉、骨头、记忆、念头,那些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没敢细看的东西——被那双目光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翻得很快。很随意。像农人翻看一株庄稼的长势。
然后,目光在他的右臂上停住了。
金色的纹路,过肩三寸,离心脏三寸。
那只眼睛,满意地眯了一下。
【熟了。】
两个字,不是声音,是直接长进每个人脑子里的意念。那意念没有情绪,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兴趣——只有一种朴素的、丰收在望的欣慰。
像农人看着一穗饱了的麦子。
景页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种最深最深的恐惧从哪里来。门后的存在不愤怒,不仇恨,不残忍。它只是在做一件它做了亿万年的事——种,收,种,收。人世间所有的挣扎、牺牲、爱与恨,在它的眼睛里,和一株麦子灌浆时的动静,没有任何区别。
天地不仁。
不,比不仁更可怕。它甚至不知道自己。
【这一季,】那个意念继续,目光在景页、波特、王芸身上一一掠过,【好苗子不少。】
目光落在王芸后脑的时候,王芸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虫卵在她的颅腔里疯狂地震颤,像离巢多年的雏鸟听见了巢的呼唤。
目光落在波特掌心的时候,波特跪倒在地,掌心的金纹寸寸发亮,种子在他的血肉里,欢快地、不顾一切地往的方向钻。
【回家吧。】
两个字,砸进两颗种子的最深处。
不——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教主。
黑衣的教主,在园丁的注视之下,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刚刚崩塌过一次,膝盖上还沾着这片土地的黑色的土,可他站起来的时候,脊梁是一寸一寸直起来的。
他张开双臂,把景页、景萱、王芸、波特,护在身后。
对着穹顶那只眼睛,他几万年来的主人。
【引路人。】意念里透出一丝困惑,【你拦着我?】
我拦着你。教主说。
【你背叛我?】
我——教主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我的景萱。教主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在哪里?
穹顶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只眼睛是真的了一下——亿万条光线的经纬开合一次,像一个勤恳的农人,听见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景萱。】它重复了一遍,像在检索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然后,井的方向,金线微微一荡。
满井的金锁中,一把样式古老的锁,亮起了一丝微光。
【在这里。】园丁说,【这把锁的第十环。很好用的一环。锁得很稳。】
【你们的世界,是收藏里很稳的一件。】
它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好用。很稳。
一个姑娘,一个会笑会哭会怕、会拉着哥哥的袖子要吃面的姑娘,在它嘴里,是一个很好用的零件。
教主跪过一次的膝盖,第二次弯了下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跪倒。他弯到一半,停住了,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我给你种了一万年的田。他对着穹顶,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我骗了一万个我自己。我把他们推到你的门前,看着他们跪,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走进门里——我告诉自己,这是交易,这是救赎,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
原来最好的事,就是给你当了一条最好用的狗。
他直起身。
从今天起,他说,你的狗,不干了。
穹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园丁不会愤怒。它只是重新了一遍这个出了故障的零件,然后,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景页身上。
【熟了。】它又说了一遍。
【收。】
同一个瞬间,门外的洛阳,根须破土而出。
不是几百根,是几万根。整座天渊寺的地面整个地翻了起来,金红色的根须像决堤的洪水,从地底三百丈疯狂地涌出,涌向火场,涌向放生池,涌向那扇立在水面上的门——
园丁要收网了。它要抢在火烧到桩之前,把熟了的东西收割进仓。
来了——周文焕嘶声吼,九环符阵金光大盛,顶住——
寺门前,白炼的三节枪已经卷了刃。
他不知道自己扫翻了多少人。一百?一千?人墙堆到了他的胸口,又被人潮踩平。他的血从嘴角、从鼻孔、从震裂的虎口往外涌,暗金色的血里,金色的颗粒越来越多,多得像磨碎的金箔。
他胸口衣襟下,那个虫状的东西,已经钻到了他的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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