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边,李渊望着秦明身边亭亭玉立的少女,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格外慈祥。
他的目光仿佛跨越了时光,又看到了当年晋阳城外那名仪态端庄,却满眼哀怨的少女。
“程家丫头!”
李渊忽然开口,笑着打趣道:
“你这烤鱼,不给老夫尝一尝吗?”
慕容雪闻声,回过神来,侧目望向李渊,福身一礼,脸上却露出一抹为难之色,垂眸道:
“大总管恕罪。”
“非是小……小女子吝啬,实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声音愈发低了:
“宫中规矩,天子饮食需有专人试毒。小女子不敢僭越……”
李渊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在江风中传出老远,惊起岸边柳枝上几只栖鸟。
“老夫早就不是什么天子了!”
他大袖一挥,缓缓起身,大步走到慕容雪面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的木盘上取下一串烤鱼。
“用这臭小子的话说,皇帝就不是人干的差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那个位置,谁爱坐,谁坐!老夫不稀罕!”
李渊将烤鱼举到眼前端详,那双阅尽沧桑的虎目里闪过一丝怀念。
“皇帝不如狗,哪有老夫这般自由自在?!”
慕容雪闻言,瞥了一眼身侧怔怔出神的秦明,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家郎君还放过这般“狠话”。
[他就不怕那位天可汗知晓此言,治他个大逆不道之罪,将其抄家灭族吗?!]
李渊见慕容雪这副无比震惊的模样,咧嘴一笑,举起烤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才是生活该有的……”
话音未落,李渊脸色一变,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好辣!”
李渊的脸色先是涨红,然后涨紫,最后连额头都开始冒汗。
他嘴里含着那口鱼肉,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水——水水水——!”
他手舞足蹈地喊道,手里的烤鱼串险些甩进江里。
百里芷和李仙芝正坐在篝火旁,见李渊朝这边跑来,微微一怔,急忙起身相迎。
李仙芝手里还举着烤鱼串,脸上写满了“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百里芷在听清楚李渊的诉求后,连忙端起一碗凉茶递到李渊面前。
“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
百里芷急忙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关切。
李渊一把夺过茶碗,仰头便灌,茶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也顾不上擦。
他灌完一大碗凉茶后,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随后转过身,朝不远处的秦明怒目而视,气鼓鼓地说道:
“臭小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还带着被辣过的沙哑,鼻头通红,眼眶里蓄着被辣出来的泪花,看上去又凶又狼狈。
秦明被这一声吼从回忆中唤回神。
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此刻才缓缓抬眸。
然而,秦明的目光却只在李渊那张涨红的老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到慕容雪面前。
慕容雪被秦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木盘。
[难道,他们不喜欢这个味道?!]
秦明捻起烤鱼上面的暗红色碎渣,颤声问道:
“雪儿,这红辣椒,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可有它的种子?”
李渊、百里芷和李仙芝闻听此言,彼此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红辣椒?!”
慕容雪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秦明捻起的那些红色碎屑,恍然道:
“哦,你是问火焰果啊?”
“火焰果?”
秦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挑。
这名字倒是贴切——辣起来确实像火烧。
“此乃我家乡之物。”
慕容雪微微垂下眼帘,抓着木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诸位有所不知,先妣平生最喜欢烹制各种美食,尤喜辛辣。”
“前些年,先考听闻路过的波斯商人,带来了一种生长于极西之地的辛辣香料,便花费重金将其买下,当做礼物送给了先妣。”
秦明闻听此言,心中一动。
[波斯?伊朗?萨珊王朝?曾经的西亚霸主?!]
[如此,一切都合理了。]
“下官离乡时,”
慕容雪继续说道,那双凤眸中罕见地浮起一丝哀伤。
“随身带了一些种子,想着到了长安,便可以在院子里种一些,聊解……聊解思乡之情。”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轻了几分,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不敢让秦明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润。
那些种子对她而言,不仅仅是香料。
它们是吐谷浑王庭花园里的泥土气息,是母后在夕阳下弯腰浇灌菜畦的身影,是父王对母后的怜爱,更是是故国尚存时最后的安宁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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