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院的烟火气,从正午一直绵延到午后。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落,铺满整座千平庭院,青砖地面暖意融融。
屋里屋外,吴家亲戚往来穿梭,搬年货、摆果盘、收拾客房,热闹得几乎盖过了村外的风声。
自打吴四枫的新宅子落成,整个吴新村就没有消停过。
从昨天夜里开始,村里的邻里街坊就频频往这边张望。
谁都知道,当年那个欠债跑路、在魔都受尽苦楚、被全村背地里笑话的穷小子吴四枫,今年,风风光光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盖起了全村独一份的气派大院。
闲来无事,不少村里的婶子大娘借着串门拜年、看热闹的由头,三三两两聚在宅院门口的路口,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我的妈呀,这吴家四枫是真出息大发了!
这院子、这楼房,城里大老板的宅子也就这样了吧?”
“谁能想到啊!前几年听说他创业亏得底朝天,欠一屁股债,老婆都跑了,日子过得不如庄稼汉!”
“人时运来了真是挡不住,半年前还是送外卖的,现在直接成大老板了,听说魔都开大公司,身家上千万呢!”
“啧啧,那么多钱,咋花啊!?”
“难怪二叔三叔小叔拼死拼活给他盖房,换我我也卖力,这侄子现在是吴家顶梁柱!”
议论声有羡慕、有惊叹,也夹杂着几分藏不住的酸意。
人群里,也有人小声提起了吴思思。
“听说四枫这次带回个女孩,是他女儿,十六岁了,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隐约听过一点旧事,好像是年轻时候的事,孩子亲妈没了,一直在外家养着。”
“可怜这姑娘,从小没爹没妈,孤零零长大,第一次回老家,肯定拘谨得很。”
这些细碎的话语不大,顺着风飘进院子,刚好落在坐在二楼廊下的吴思思耳中。
她手里捏着一个橘子,指尖微微发白,睫毛轻轻颤动。
虽然这里的土话听不太明白,但那些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心里那点藏了一路的忐忑,再次悄悄翻涌上来。
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世特殊,从小寄人篱下,靠着姨妈莫小涵拉扯长大,从未踏过父亲的故土。
她怕被议论、被指点、被当作外人。
哪怕所有人都笑着对她说话,可那些目光里的好奇、探究,依旧让她无比局促。
吴飞在院子里跑得满头大汗,跟着小堂弟小表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他从小跟着吴四枫漂泊,却从来没有背负过这些复杂的流言与目光。
思思微微低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身影走到她身侧。
是小婶杨玉红。
杨玉红性子温和持家,不争不抢,是吴家一众婶子里最通透、最和善的一个。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蜜水,轻轻递到思思手里,柔声开口:
“思思,外面风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思思抬头,看着眉眼温柔的小婶,轻轻抿了抿嘴,小声道:“没事,我就是坐坐。”
杨玉红在她身边缓缓坐下,目光柔和,没有半点探究,只有纯粹的疼爱。
“婶子知道你第一次回老家,心里放不开,怕生、怕不习惯。”
“你别怕,咱们吴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是四枫的女儿,就是咱们吴家正经的孙女,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杨玉红声音很轻,却字字踏实。
不同于二婶何兰玉的大嗓门显摆、爱邀功,她待人真诚,心思细腻,最懂孩子的敏感。
思思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凉意一点点褪去。
她沉默几秒,轻轻出声:“婶子,村里人……是不是都在说我?”
杨玉红闻言轻轻一笑,抬手温柔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
“人多嘴杂,谁家背后没人说?”
“他们就是好奇,没有恶意。”
“你爸现在出息了,全村盯着咱们家看,连带着你们姐弟,自然惹人议论。”
“你不用放在心上,好好过年,好好在家待着。”
“从你踏进这个院子的这一刻起,这里就是你的家。爷爷奶奶疼你,你爸妈……你爸更是最疼你们姐弟俩。”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思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十六年来的漂泊、疏离、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直白、温柔地告诉她——你属于这里。
思思鼻尖微酸,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却坚定:“嗯。”
不远处,吴四枫站在主楼门口,抬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刚刚帮着父亲吴大力整理年货礼盒,余光一直留意着女儿的情绪。
他清楚思思的敏感与自卑,也知道她这一路的忐忑与不安。
他不指望女儿一夜开朗、彻底释怀。
他只希望,老家这些温和的亲人、质朴的烟火气,能一点点治愈她十六年的缺失与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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