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旦被扯到这种层面上,就开始变得不好看了。
多斯怕的从来不是雷诺那几辆还能动弹的装甲车。履带和炮塔这种东西,摆在明面上,再凶也有迹可循。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是那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这些铁疙瘩推出去、又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它们死死按住的脑子。雷诺要是那种只会闷头往前冲的莽夫,反倒好办——冲进来,打烂,抢完,走人,这套路数再狠也绕不出那几个固定的节奏。
偏偏他不是。
那家伙有耐心,不是那种硬憋出来的耐心,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股阴冷劲儿的东西。他知道哪只脚该踩实,哪把刀该先收着,什么时候该让人以为他缩回去了,什么时候又该让人突然想起来他还在这儿。这种人一旦把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麻烦就不会只停留在表面那几声响枪上。
多斯甚至隐隐觉得,雷诺这会儿未必会急着往北山扑。
更大的可能,是先看。看谁在放风,看谁在调人,看北山酒店周围那几个火力点是不是换了面孔,看哪条补给线突然缩紧了,看哪些原本窝在自己地盘上的外来势力开始像闻到血味的狗一样伸脖子。他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从烂泥里拈出来,捻清楚了,才选那个最不费力、也最要命的角度下手。
到那时候,不管是借着政府军遇袭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进场,还是干脆顺势把北山那一带本来就松动的控制权往自己怀里搂一把,对他来说都不是做不到的事。
这才是多斯最不愿意看到的。
别人可以贪,可以乱,可以只盯着眼前那点肉争得头破血流。
可雷诺不一样。
他会顺着死人的位置去推火力的方向,会从车辙印的深浅判断那些装备是什么时候进的场、从哪条路来、又打算往哪条路去。
他甚至能从一场看似乱成一锅粥的交火里,把那些藏在硝烟后面的手一根一根扒出来,看谁先拱的火,谁在后面递的刀。
这样的人要是认起真来,多斯先前那些用来转移视线、分摊风险的布置,还能不能在别人面前糊弄过去,就不好说了。
可再往深了想,事情也没那么绝对。
雷诺真要是插手进来,对多斯来说,也未必全是坏消息。
至少有一点是摆在那里的——人越多,水越浑;水越浑,真相就越容易烂在第一轮爆炸里。
北山那盘棋,本来只是几伙人围着一栋酒店你掐我我掐你,可要是雷诺进场,局面就会被硬生生拔高一个档次。
到时候,各方势力的注意力会被扯散,责任会被摊薄,那些原本可能顺着线索摸到他家门口的眼睛,也会被更大的动静引到别处去。
从这个角度说,雷诺的兴趣,本身也是一块筹码。只是这块筹码太烫手。用得好了,能替自己挡一枪;用不好,反手就能把自己脑袋砸穿。
多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现在真正拿不准的,从来不是雷诺会不会动,而是——他会怎么动。
多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那根已经燃到滤嘴的烟,迟迟没往烟灰缸里摁。
他忽然觉得,到时候那几个从北山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反倒是眼下最不值一提的麻烦了。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一支车队被伏击,一整个建制被打散,还能喘气的没剩几个,换谁都得把这事当成头等要案来办。
可多斯心里清楚,幸存者这种东西,处理起来其实最简单。
追上去,补几枪,或者扔着不管让他们自己在山里烂掉,结果都差不多。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死人,是活人怎么看待这些死人。
他的思路不知不觉就滑到了那条老路上。那条路他走过太多次,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拐弯。
有些人碰上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正面解决,拆一颗雷就少一颗雷。多斯不是这种人。
他太清楚自己那点斤两了——手里没握着能平事的硬牌,脑袋里也没装着能破局的脑子,他唯一的本事,就是在一堆麻烦里挑出最大的那个,然后一脚把它踹向更远的地方。让它在别处炸,炸得越响越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过去,他自己才好拍拍裤子上的灰,换个地方继续待着。
这法子不怎么光彩,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光彩的。
好用就行。
至于那个被引爆的大麻烦最后会烧成什么样,会把多少人卷进去,会在那片本就烂透的土地上再犁出多深的沟——这些东西,他早就不想了。
不是想不明白,是想了也没用。火是他点的,可烧到谁家门口,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反正等浓烟起来的时候,他大概率已经站到了风刮不到的地方。
这种心态,说好听点叫务实,说难听点就是没底线。
可在黄区混了这么久,多斯早就把这两样东西分不清了。务实和没底线之间的那条线,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往后推,推到后来,线没了,只剩下“怎么让自己少赔一点”这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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