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你站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墙壁吸收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细微嗡鸣。
多斯靠在椅背上,脊背抵着硬木,肩膀却没有完全松下来。不是紧张,是习惯。在黄区活了这么久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僵硬,像骨头里灌了铅,哪怕坐下来也卸不掉。他的眼神比先前更冷了几分,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冷——那种冷太假,撑不了多久——而是事情推到这一步之后,自然而然沉下去的那种冷。
像炉火被压上了湿柴,表面暗了,底下的温度反而更高。你把手伸过去,感觉不到热气,可要是敢把手贴上去,照样能烫掉一层皮。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着烟头,有些还带着干涸的唇印。
他没去倒,也没想倒。酒已经喝完了,冰块化成了水,把杯底那层琥珀色稀释成一种浑浊的淡黄。他盯着那杯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杯子推到一边,玻璃在木面上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像是砂纸蹭过粗糙的墙面。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皮也不响了。
连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这会儿也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只剩下他自己还在这间屋子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吸。
多斯闭上眼睛。不是困了,是想把脑子里最后几根还没理清的线头再捋一遍。有些事,睁着眼想容易分心,闭上眼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听见远处某根管道里水流经过的细微响动。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构成了这间屋子此刻的全部背景音。单调,却并不让人安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还得给弗雷德打个电话。
不是催,是确认。确认对方那边的线有没有松动,确认穆克夫集团有没有临时变卦。
这种电话不能打得太早,早了显得你急;也不能打得太晚,晚了容易出岔子。火候这种东西,不只在厨房里讲究,在生意场上更讲究。差一点,整锅菜就废了。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节奏乱了,说明脑子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烟和酒味一起压下去,再缓缓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散了好。
散了就当没发生过。
呼啦——
他伸手够向桌角的酒瓶。瓶身冰凉,玻璃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手指搭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顺着指纹往里渗,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拔开软木塞,拔得不急,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耐心,让那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酒液倾倒出来,琥珀色的,稠而不滞,在杯底打着旋,慢慢稳住。
灯光从头顶压下来,穿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边缘模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水里慢慢散开。
冰块是提前备好的,搁在保温桶里,这时候正好用上。他用夹子拣了两块,丢进杯里。
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细碎而清脆,叮叮当当,不是那种会惊动人的动静,却在这间沉默得过分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什么东西。
那声音拖着尾音,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弹了两下,然后沉下去,被旧木头和烟味吞掉。
多斯没有急着喝。
他只是握着杯子,手掌拢住杯壁,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往里渗。
不是冰得刺骨的那种冷,而是更绵、更沉的一种温度,像是冬天把手伸进河水里,一开始觉得凉,过一会儿就麻木了,再往后,反而分不清是冷还是暖。
冰块在酒里慢慢融化。
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炸裂,细小的裂纹从内部扩散,无声无息,只有握杯的手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极细微的震颤。
他盯着杯口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厚,又在某个边缘悄悄消散。
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步该走的路又过了一遍。
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每做完一个决定,就再确认一次,确认有没有漏掉的缝隙,确认有没有哪条线还在自己手里没甩出去,确认那些被推出去的人会不会在某个节点上回过头来咬他一口。
确认完了。
没有。
他这才把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灼烧感,和肺里残留的烟雾混在一起,在胸腔里搅出一股说不上舒服、却让人踏实的温度。
不是温暖,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暂时还不用死的踏实。
很薄,却很管用。
他闭上眼睛,听着冰块继续在杯里轻轻碰撞。
声音越来越稀,越来越远,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底,沉到听不见的地方去。
眼皮底下的黑暗不是纯黑的,带着一点酒液映上去的暗红,和灯光残留下来的灰白斑点,混在一起,像是什么模糊的地图,上面没有标注任何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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