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人,那些还没死透、还在抽搐的,会被从那堆废墟里像拖一袋袋发臭的垃圾一样拽出来,挨个补枪。
雷诺绝对做得出这种事,而且多半会亲自盯着,确保一个喘气的都别剩下。
这么些年没动手,不是仁慈,不是忌惮,更不是讲什么狗屁的江湖规矩。
纯粹是时机没压下来,是代价还没算清楚。
黄区从来不是只有他和雷诺两条狗在咬,周围有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在暗处伸长脖子等着呢。
谁先扑上去咬死对方,谁就可能把自己的肚皮和后背暴露给第三张、第四张贪婪的嘴。
这买卖太不划算。
雷诺懂这个,多斯也懂。
所以他们才能维持着这种摇摇欲坠的恨意,却始终没把最后一层纸彻底捅破。
正因为这层纸还勉强糊着,那份互相针对的恶心劲儿,才像一坛在地窖里发酵过头的劣酒,越放越躁,越积越呛。
它没有随着时间挥发,反而沉淀成了一层黏在骨头缝里的锈。
所以,想通过雷诺这条线去够林音的门把手?
这念头本身就像个用力过猛却失了准头的黑色笑话。
多斯甚至都能想象出雷诺听到这个请求后嘴角那点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那家伙凭什么帮他?不趁机把这事儿搅得稀烂,故意引着林音的人往死胡同里钻,顺便再狠狠咬他一口,都对不起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恶气。
这条路,根本不用抬脚,看一眼就知道尽头是条插满锈铁蒺藜的深坑,谁踩进去谁倒霉。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远处的树影晃个不停,像某种不耐烦的暗示。
送走的路被堵死了,绕行的路是条绝路。
多斯深吸了一口混着烟灰和潮气的空气,把手从冰凉的窗框上收了回来。
既然前门后门都走不通……
烟灰缸里又多了几具扭曲焦黑的尸体,空气里的焦油味浓得像一层黏在喉咙上的油膜。
多斯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击,节奏杂乱,透着一股被堵住了出路却又不甘心停下的烦闷。
他不是完全不能去试。
真要放下脸皮,拼着几层风险,找个足够曲折的名头,通过几个盘根错节的中间层,拐上七八道弯,把话递到雷诺或者至少是雷诺亲近的人耳朵里,理论上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
黄区的游戏规则再残酷,也总有赌徒愿意为足够高的酬劳去冒险,哪怕那风险是同时触怒两边的疯子。
真正的麻烦不在“能不能”,而在“值不值”。
他凭什么呢?雷诺凭什么要把自己经营多年、甚至可能关乎林音那支小团队存亡的人情和路线,借给他多斯用?借用给他这个从第一天起就恨不得生啖其肉、拆骨抽筋的死对头?
答案像屋外湿冷的空气一样清晰,清晰到让人牙根发酸:没有凭什么。
只有凭什么不——凭什么不趁机狠狠干咬下他一块肉来?凭什么不把这个送上门来的“请求”变成一个精心设计的反手陷阱?想象一下雷诺听到这个提议时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冷漠,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既能羞辱他多斯、又能借机搅乱局势的机会。
消息可以“意外”走漏给林音那边,变成“多斯正试图和雷诺私下勾兑,出卖你们的位置和人头”。
牵线的过程里,任何一个微小环节都可以被巧妙地扭曲,让他一脚踩进某个早已布好的连环坑里,最后非但人送不走,反而把自己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顺带把脖子主动送到对方枪口底下。
真要走到那一步……多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那就不再是把麻烦送走,而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变成了自己亲手把绞索在自己脖子上套牢,还把绳子的另一头交给了最想让他咽气的人。
局面只会比现在糟一百倍,烂一千倍。
头疼啊。
太阳穴像是被两枚生锈的铁钉一下一下往里别。
他需要喘息,需要空间,需要让那几个人消失在自己的棋盘上。
这念头像魔咒,挥之不去。
可现在看,最有可能帮他实现这个目标的林音-雷诺这条线,偏偏又是最致命、最可能反过来勒死自己的绞索。
既然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既然强攻代价吓人,那就只能在这些烂透了的选项里,勉强挑一个看上去暂时还没那么快把自己逼死的——
他掐灭了指尖最后一星烟火,指尖留下焦黄色的印痕。
不是放弃“送走”,是现在必须立刻、马上,为“送走”寻找一个更现实的出路。
那条能活命的路,不能只挂在林音那根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细线上。
得找点别的什么东西,能用来撬动局面,或者说,能在真正翻脸之前,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筹码和退路。
窗户玻璃上,新的雨痕又开始汇聚,慢慢往下走。
多斯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浑浊的水线,脑子里那台精于算计的机器,正嗡鸣着全速运转,开始筛选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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