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掉客户,这个念头闪过去的时候,多斯自己都觉得有点疯了。但这疯劲里偏偏又透着一股理所当然——他这种人,几时有过什么不能碰的底线?合作归合作,生意归生意,真到了对方变成累赘、逼着自己往死路上走的时候,翻脸也不过是掀张牌的事。
问题从来不在于敢不敢,而在于值不值。
眼下这局面,显然不值。客户的深浅他摸不透,但那份硬邦邦的分量隔着电话线都能砸得人手心惊。真要去碰,别说拔不拔得掉对方,自己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怕是还没等动手就先被啃得七零八落。这笔账太亏,做不得。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条道走。
既然自己不方便亲自动手,那就想办法让对方想要的那个结果——最好连那几个人本身——从自己眼前彻底消失。不一定非要杀掉才算数。人消失了,烂账自然也就转到了别处,后续是死是活、是被谁吞掉还是烂在哪个无人知晓的沟里,都与他多斯再无干系。
这逻辑不光彩,甚至透着股浓浓的市侩与怯懦,但实用。实用得就像他当初决定做这门生意一样。黄区这地方,从来奖赏的不是硬骨头,而是活得足够久、同时还能时不时把麻烦甩给别人的那份精算。
他不是不知道对方冲着酒店里那几个人来的。这些年扣货审人,加上他自己的情报网,那几位“特遣”的来历和分量,他心里早就有本账。只是之前一直压得住,风声也淡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快被这表面的平静给骗了过去,以为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块烫到骨头里的山芋终于被他捂住了。
可现在,有人闯了进来。不是试探,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用一种近乎屠宰场般利落的方式,把他精心维持的“消化系统”戳了个窟窿。那场战斗的报告现在还摊在他桌子上,血腥味浓得呛人,也彻底把他从侥幸中拽了出来——有些债,不是忘了,只是清算的日子还没轮到。
对方是冲着救人来的。这点他基本能确定了。幸存者是,那两个硬茬子也是。政府军的身份,北山方向的切入,再加上眼前这摊烂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这样一来,局面反而简单了:他们要人,而人就在北山酒店。
这让多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既然硬碰硬代价太高,那不如借力打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祸水东引。既然这帮人迟早要冲向酒店,他何必非得守在门口自己扛?把酒店这个烫手山芋连带着里面的特遣打包,找个够贪、够狠、同时也足够惹眼的买家接过去,岂不省事?
穆克夫集团的名字适时地跳了出来。那帮人对精神创伤和高压环境的“样本”有着近乎病态的兴趣。他们是疯子,也是商人。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不忌讳接手一场即将爆发的血腥冲突,甚至可能把那当成有价值的“观察环境”。
弗雷德就是个不错的中间人,够滑,也够懂行。牵上线,开出价,把北山酒店的控制权和那几名特遣的“归属”一并转手。名义上,责任稀释出去了;实际上,一旦救援者真来了,率先撞上穆克夫集团厚装甲的,会是他们自己。
至于代价?多斯已经准备把价码往上抬三成。不痛不痒的加价没人会当回事,就是要让对方肉疼一下,但又舍不得这块肥肉,同时还得相信里面的“肉”够足够新鲜。痛感会让穆克夫那边谨慎,可利润会让那点谨慎消解。他们接了,北山这场火就会烧得更旺、更乱。乱到责任线彻底散掉,谁都别想再轻易把账算回他头上。
万一救援者不来呢?万一他们权衡后直接撤离呢?多斯也想过。那更好,他顺势借弗雷德的渠道,试着牵个线,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这几个瘟神“送出去”,送出黄区,送到那些他够不着、也懒得再管的广阔世界里去。路他摸不着,但或许可以借别人的手去推一把,让她们自己离开。走掉了,麻烦就自动远了。
搅浑水,让更多人下场。搅得越乱越好,乱到谁都看不清第一口血是怎么咬上去的,乱到所有的恩怨、算盘和火力都绞成一锅谁也理不清的烂账。到那个时候,他多斯才能找到缝隙,把脚从这片越来越烫的泥浆里拔出来,重新站回那个精于计算、永远只做划算买卖的影子底下。
这才是最划算的做法。
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让问题不再是自己的问题。
至于北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会死多少人,会不会成为一场血腥到连他都不忍卒读的噩梦——那些,已经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多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那条早已被磨得发光的木头上摩挲,力道很轻,反复做着同一个循环。桌面上那摊从报告里散出来的血腥味,仿佛还粘在空气里,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在那些横飞的碎肉和惨烈的死状上了。它拐了个弯,滑向一条更绕、也更符合他那套生存逻辑的小径。
那条路的名字,叫“送走”。
不是他心头忽然泛起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善念,更不是被北山那儿刚刚传回来的、带着浓重屠宰场气味儿的场面给吓破了胆。吓破胆?那种情绪对他这号人来说太奢侈,也太低效。逼他拐弯的,是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计算。当一笔生意预期要投入的成本,开始远远超过可能捞到的利润,甚至可能把老本都赔进去,真正的商人首先想的,绝不会是硬着头皮往上冲,而是怎么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或者,至少让它离自己的钱袋子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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