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郑局，你们看不惯苏白念，对，我可以理解。”
“他是上面指派下来的专家，空降到你们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不跟你们打招呼，不按你们的规矩来，你们觉得他摆谱，觉得他目中无人。”
陈阳抬起手指，往上指了指，“一个上面来的‘字画专家’——这个说法是你们私下里给他起的吧？”
说着，他淡淡笑了一下，“有意思，有点损，但也挺贴切。你们觉得他端着京城专家的架子，不把地方上的人放在眼里，所以你们想给他一个教训。”
陈阳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解和同情，像是在帮郑国栋分析一个客观存在的问题。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郑国栋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但是你们不能亲自出手。”陈阳坐直了身体，凑近茶几，眼睛直勾勾看着郑国栋，手指在茶几上点了极限。
“你们是地方上的干部，他是上面调派的专家，正面冲突的话，不管谁对谁错，你们都不占便宜。”
“所以你们需要借一把刀。”
“而这把刀——”陈阳伸出大拇指，往自己胸口指了指，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就是我！”
郑国栋听到陈阳这么说，不由双手连连摆动，不住的摇头，刚要开口说话，只听陈阳继续说道。
“郑局，你们知道我后面的背景，无论是我的老丈人方振国，还是我师爷，知道只要苏白念一旦不来这场专家鉴定会，激怒了我，我发了话，苏白念没到这件事就坐实了。”
“到时候报告往上一递，苏白念缺席论证会，程序上就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把柄。”
“你们要的就是这个把柄！”
说着，陈阳冷笑了一下，“有了这个把柄，这次嘛……”
“你们用苏白念激怒我，之后让我出手对付苏白念；而苏白念那边呢，你们就会表示没有办法，毕竟是我做的，那不是你们省文物局跟苏白念作对，也不是跟上面领导作对，这一切都是我！”
陈阳轻轻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郑国栋：“所以你们精心设计了这么一出：通知确实通知了，电话确实打了，证人也有，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让我来开这个口，让我来定这个调子。等事情闹大了，你们一个个都可以两手一摊，说我们该做的都做了，是苏专家自己不来，我们也没办法。”
“苏白念如果事后追究，你们就把锅往我身上一推——陈处点名要等你的嘛，陈处说你不来定不了嘛，我们哪敢说什么呀。”
“一石二鸟！”
“借我的手教训了苏白念，同时把所有的责任都撇得一干二净。”
“郑局，好一招借刀杀人，借力打力呀！”
陈阳一口气说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看向郑国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连失望都谈不上，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无聊的了然。
而郑国栋此刻坐在陈阳对面，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撞着，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这一出戏，在陈阳眼里居然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陈阳不仅看穿了他的操作手法，连他的动机、他的算计、他的退路，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不是从来没在官场待过么？怎么实际上却像一个坐在监控室里的裁判，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连每个人心里的小算盘都拨了一遍。
“陈处……”郑国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
“苏专家……苏专家他平时做事，确实有些不太顾及地方上的实际情况，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们在工作上确实有过一些不同意见。”
说着，郑国栋一脸认真严肃的模样，“但那都是工作层面的事，都是为了把工作干好。”
“要说我们想借你的手收拾他，这个……这个真没有，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他在做最后的挣扎，像是被捞上岸的鱼，还在拼命地甩着尾巴。
但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说得有多苍白，多无力。
陈阳没有打断他，甚至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辩解。然后他放下了水杯，嘴角那抹笑容又浮了起来，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施压，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亲切的分享欲。
“郑局，”陈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听过我家里的事么？”
郑国栋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个方向上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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