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顶层队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垂着。
暮秋的天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长条,薄薄铺落在深色实木办公桌、堆叠的卷宗与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
窗外的秋风卷着街边梧桐的枯叶掠过楼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声,衬得办公室内愈发静谧压抑。
整层楼的喧嚣似乎都被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在外,只剩下室内凝滞的空气,裹着挥之不去的案件阴霾。
顾登整个人四脚八叉地瘫在真皮沙发里,姿态散漫又疲惫,彻底卸下了刑侦队长在外的利落威严。
他后背死死抵着沙发靠背,两条长腿肆无忌惮地伸直,皮鞋鞋底沾着的室外尘土微微蹭着光洁的地板砖,双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脖颈向后仰着,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结,脸上挂着化不开的为难与困惑。
连续三天两夜的高强度连轴侦办,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马大江的命案线索杂乱交错,看似有迹可循,实则每一条追查下去都会陷入僵局,所有疑点缠成一团乱麻,死死困住了整个专案组的调查节奏,让人无从下手。
良久,顾登才打破死寂,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与一丝荒诞的困惑,突兀开口:“老陈,包子月,你两是唯物主义者还是唯心主义者?”
这个离谱又跳脱的问题,在满室严肃的刑侦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窗边的包月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陶瓷咖啡杯壁,低低嗤笑了一声。
她身形慵懒地斜倚在冰凉的实木办公桌边,一身规整的黑色警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扣得严丝合缝,衬得身形挺拔利落。杯中深褐色的黑咖啡冒着极淡的热气,醇厚微苦的咖啡香袅袅散开,冲淡了室内卷宗纸张的干涩味道。
包月抬眼,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目光直直落在沙发上摆烂的顾登身上,语气轻快又带着惯有的毒舌:“怎么?案子查魔怔了?咱们刑侦大队什么时候缺神探,改出哲学家了?”
“切。”顾登被怼得语塞,撇了撇嘴,满脸不耐又无奈,干脆摆了摆手,主动认怂,“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家伙,我不跟你斗嘴。”
他太清楚包月的嘴皮子功夫,从来拌嘴就从没赢过,眼下身心俱疲,更是没多余力气跟对方插科打诨、针锋相对。与其白费口舌自取其辱,不如干脆闭嘴,省下精力琢磨棘手的案子。
顾登顺势收敛了散漫的姿态,微微坐直身体,视线下意识转向办公桌后的那个人。
自始至终沉默伫立在桌前的陈北安,是整个专案组的主心骨,也是最沉稳冷静的存在。
他身姿笔直挺拔,如同挺拔的青松,周身带着久经刑侦大案沉淀出的沉稳气场。
指尖轻轻捏着一叠厚厚的调查报告,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看、摩挲得微微发卷,边角泛着淡淡的毛边,足以看出这份资料被翻阅了无数次。
陈北安的眉眼深邃冷峻,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神色此刻尽数褪去,眉头死死紧锁,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他垂着眼帘,目光一寸寸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线索记录与人物关系备注,眼神锐利沉静,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疑点。
办公室内仅剩的一点轻松戏谑的气氛,随着陈北安愈发沉重的神色,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包月脸上的笑意也骤然收敛,脸上的散漫尽数褪去。她端着咖啡的手腕猛地一顿,杯中的热气微微晃动,原本悬在半空的动作彻底停滞。
下一秒,包月、顾登两人默契地屏住呼吸,动作齐齐定格,两道目光同时聚焦在陈北安身上。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秋风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轻轻拂动桌面散落的卷宗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成了这死寂氛围里唯一的动静,反倒更添压抑。
几秒的沉寂过后,陈北安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沉凝着看透迷雾的笃定与冷冽,声音不高,沉稳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砸在两人耳中,字字有力:“死者马大江的妻子孙梅有问题。”
一句话,直接敲开了连日来僵局的裂缝,让杂乱无章的线索有了初步的落点。
顾登瞳孔微微一缩,瞬间褪去满身疲惫,脊背下意识挺直,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连忙追问:“孙梅?我们之前排查不是确认过吗?她和马大江早已离婚,案发时间段有完整不在场证明,而且两人离婚后几乎断了联系,怎么会有问题?”
此前的常规排查中,孙梅的嫌疑几乎被彻底排除。
死者马大江常年混迹工地,性格暴躁冲动,嗜酒好赌,私生活混乱,婚内多次出轨,夫妻二人常年争吵不断、矛盾激化,最后彻底闹到离婚收场。离婚之后,孙梅彻底脱离了马大江糟糕的家庭,独自安稳度日,两人再无过多牵扯。
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孙梅早已和马大江的人生割裂,既无情感纠葛,也无经济纠纷,根本没有杀人动机,自然不在重点怀疑名单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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