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谐口中说着谎话,心中却是另有盘算。
当初突围之后,他根本不是慌乱跑错方向。
丢了少主,自知罪责滔天,若是径直返回成阳面见吕布,多半当场便是一死。一路上心中反复权衡,便打算先去往句阳暂且藏匿,拖延几日,再借严氏从中求情,或许方能保全自己一条性命,只是未曾料到,句阳已然被赵云势力渗透,计划彻底落空,只能仓皇向东逃窜,恰好在此遇上吕布。
二人话音未落,一名斥候快马疾驰奔来,神色慌张跪地急报。
“启禀将军!侯谐身后尘土大起,有三千精骑急速追来,旗号乃是镇东军,主帅正是赵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领兵而来的确是赵云,麾下三千侯府卫队紧随左右。
早在鄄城开战之前,赵云便已经预判吕布一旦兵败,必定向南逃窜。数日之前他便率兵向东推进,率先拿下济阴冤句城。原本计划顺势南下攻打驻守定陶的吴资,可思虑再三终究不敢贸然深入济阴腹地,唯恐豫州郭贡趁机出兵偷袭陈留,路途遥远,求援不及,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昨夜探马传来消息,吕布于鄄城大败,率军向南溃逃。赵云当即改变部署,挥师向东北急进,抢先占据句阳,想要在此拦截败退的吕布大军。
方才刚刚接管句阳城池,立刻派出大批游骑四下侦查,恰好撞见了一路奔逃的侯谐部众。
甘宁、刘魁、吴懿一众将领尚留在句阳,整顿城防、安抚守军,一时无法抽身。赵云见游骑回报,侯谐麾下不过千余残兵,便打算只带三千侯府卫队火速追击,伺机擒获侯谐。万万没有料到,一路追来,竟在此地迎面撞上了吕布本人。
烟尘滚滚由远及近,银色“赵”字大旗,在旷野之上越来越清晰。
吕布抬眼望向袭来的烟尘,神色瞬间凝重,但也露出对赵云的痛恨。
刚刚才从乐进手下死战脱身,一路惊魂未定,竟又在此处,遇上了他心中最为忌惮的对手——赵云。
他侧头看向身旁惊魂未定的魏续,又瞥了一眼仍旧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侯谐,沉声喝道:
“传令下去,列骑备战!”
赵云率领三千精骑,在二百步之外勒住战马,缓缓停驻。
他抬眼眺望对面阵列,望见吕布满身尘土,脸上沾着污泥,铠甲多处破损,不复往日叱咤风云的模样,当即朗声一笑,高声喊道。
“前方可是奋威将军、司隶校尉、颍川太守,温侯吕奉先吗?”
赵云口中三职一爵,皆是朝廷正式诏命。
董卓伏诛之后,王允表奏诛董功绩,拜吕布为奋威将军,封温侯;其后常山一战大破黑山军,袁绍假借献帝旨意,加封其为司隶校尉,司隶校尉乃是显要清贵头衔,与奋威将军本就互不冲突;后来李傕郭汜忌惮吕布联合张杨,不愿一味死追,再度以天子诏书,任命吕布为颍川太守。
时至今日,朝廷尚未降下旨意将这几项官职爵位罢免,赵云便依礼制,尽数称呼齐全。
旷野之上风声萧萧。
吕布闻言,牙根咬得咯咯作响,连日惨败、爱子被俘、部将离散的万般愤懑一齐涌上心头,双目赤红,厉声怒骂。
“赵云奸贼!把貂蝉还给我!”
赵云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握住长枪的手掌微微收紧,目光沉静望向暴怒的吕布,高声开口,声音传遍两军之间的旷野。
“奉先,此言何意?貂蝉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初王司徒收下聘礼,亦备下丰厚嫁妆送她出嫁。如今貂蝉已为我诞下一女,腹中尚且怀有一子,你我夫妻相守恩爱。你凭空开口向我讨要我的内眷,是何道理?这般无理之举,难道就不怕被天下世人耻笑吗!”
这话传入吕布耳中,本就积压的怒火瞬间彻底炸开。
连日大败丧师,独子落入曹军之手,部将折损离散,一身狼狈无处宣泄,偏偏此刻赵云又在秀恩爱,甚至还说貂蝉又怀有身孕,一股妒火夹杂着无尽愤恨直冲头顶。
吕布猛一抖缰绳,方天画戟重重一横,戟尖直指赵云,吼声震彻原野:
“一派胡言!貂蝉本该属于我!王司徒已将她许给了我!皆是你巧取算计,将她夺至身侧!今日我定要与你分出生死!”
赵云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长枪横在身前,高声回话,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吕布耳中。
“王司徒当初,尚且许诺要将貂蝉送与董卓老贼!若不是我应允出手刺杀董卓,貂蝉恐怕早已落入豺狼之手。王允是见我诛除国贼,立下大功,方才正式将貂蝉许配于我,婚书文书尚且留存。奉先,你可有一纸凭据证明婚约?”
一句话掷在半空。
吕布登时一怔,策马僵立在原地,脑中轰然一响。
往日种种片段飞快在心头翻涌,从前王允哭诉赵云强行掳走貂蝉,自己对此深信不疑,一腔怨恨尽数记在赵云头上。
到此刻方才猛然醒悟,从头到尾,便是王允与赵云私下定下的一场交易。所谓赵云强夺貂蝉,不过是哄骗自己的说辞。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愚弄之感席卷全身,他心中暗叹,自己竟是如此蠢钝,多年以来,一直被蒙在鼓里。
刹那之间,怒火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心寒与羞愤。
他死死攥紧手中画戟,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说不出半句狠话。
身侧魏续见吕布失神,心中大急,低声催促: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镇东军兵力占优,曹军也可能片刻将至,不可在此耽搁!”
吕布恍若未闻,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马背上的赵云,万千心绪搅作一团。
恨王允欺瞒,恨赵云得偿所愿,更恨自己当年识人不清,白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念头在胸中几番翻涌,吕布强行压下方才那一阵羞恼,戟尖依旧遥指赵云,再度高声喝问。
“好!过往恩怨暂且按下不提!我与曹孟德相互攻伐,乃是兖州之争,你为何不远千里,率兵前来横插一手?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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