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哪门子的‘消遣’!自以为是罢了。”卢湛呛他一句,“古有老莱娱亲,乃知晓父母爱看戏耍,便彩衣泼赖,引双亲开怀。载远已近而立,虽不必如此放浪不羁,却也应如老莱子般熟悉家人喜好。卢某便问你一问:出城闲游、欢宴饮酒,此真为双亲手足所好之事乎?”
景弘闭口不言,似在思索。
“不知道么?”卢大夫笑问,“大统领曾赞你‘满身武精神,一心太平家’,足见载远之忠孝。可如此美誉加身,怎会在孝道之事上张口结舌,一问三不知?这一心护家之名,该不会是旁人杜撰的罢?”
景弘仍然不语,不远处的仆人却惊得直往卢大夫身上瞪眼。
他才来不久,虽知有个姓卢的医师向来直言不讳,哪知这人竟得理不饶人,连驳人脸面的话都敢往主人身上甩,当即惊得直看,稀罕非常。
“——我这话说得重了,可卢某先为医者,再为友人,实在无法对不利病患之举视若无睹。”卢大夫将药箱往肩上背了一背,“载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初识时,你说令尊当年来汴欲为一家谋得安居之所,但未曾思虑过你与夫人是否愿意。十年过去,这京中的日子是你想要的么?若不是,可也想过你所向往的日子,又是否是父母兄弟想要的?”
“这不一样,阿湛。”景弘箴默良久,终于开口,“与你初谈家中旧事时,我年方弱冠,满腹牢骚;如今而立,方知‘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亦知人活一世,愿意与否、想与不想,有时并不是那么要紧。”
瞧着家主竟能与这人继续好声好气,那边的仆从眼睛瞪得更大,只觉得自己怕是撞见了鬼。
“休作官腔,这道理谁人不知。我所言不过是教你好生照看家人,以免加重夫人与二公子病情。堵不如疏,亲人积郁成疾,你自当留心探望,尽力圆满病患意愿,决不可一意孤行、不理不睬,不然可有你后悔的时候。”卢湛不肯接他的话,只是皱眉,“人心非金石,骨肉俱连心,至亲之人更当悉心相待。载远虽忙,却也不该如此疏忽人心之事啊。”
“家母有何意愿,我皆要全力以赴,求得圆满。”景弘负手,瞟了一眼景年屋门,“只是舍弟意愿不可纵容,他太过大胆。我宁可冷淡相待、受他憎恨,也绝不会放他为非作歹,否则,后患无穷。”
“蛮汉武夫。牧羊之道尚可圈栏养之,育人之道,岂能如此草率专横?”
“随你如何骂,以当下世道,唯有保住一家安稳,才能另作他想。”
“唉,二张兄弟俱是执拗之人,我卢某人可算是见识到了。”卢湛叹道,“既然冷待手足非你本愿,何不另寻缓和之法?以禁闭之罚强拗他意愿,于情于理,皆非长久之计……”
“不然如何?他的意愿乃是不顾安危、替贼卖命;我则只求一家太平、至亲康健。我与他意愿相左,只能有一人圆满,若你是我,你怎么选?”
卢湛一时语塞。
他看着自己医治过千百人的双手,任由耳边塞上去的头发重新垂落下来:“见惯生老病死,我知人命可贵……自然是康健为先。”
“嗯,趋利避害,医者自然更懂。若我心慈手软,不加管束,任凭他一门心思错下去,便迟早要看他招来杀身之祸,以致家业为之尽毁。如此相待,实不得已。”
“载远辩才之巧,反倒令我懂了你的苦衷。”卢大夫已被他引出有利之言,自知再辩也已输了七分,只得讪笑一声,“人活一世,总在做不愿做之事,难怪佛经常叹世人皆苦,大概如是。”
“你我混迹京中多年,见惯波澜,应知在安身立命面前,愿意与否并不重要。生存,唯有生存与维系生存之秩序,才是你我应遵循的道。”
“医之道亦不外乎为病患谋生存之法,可见生存乃立身之本,我不否认。”卢大夫道,“但我想再问一事,随令尊来此十年间,载远可也后悔过当初不曾为了意愿争取一番?留在故乡,不比此处自由得多么?”
“造化弄人,我留天不留。”景弘沉声答,“入京第三年,我族为契丹所并,覆灭还是归顺,未知。”
“这……”卢湛一惊,“你的故乡竟被契丹人占去了……”继而遗憾道,“抱歉载远,我不该问。”
“不必在意,已不是什么大事。”那高他许多的禁卫军统领淡然一笑,安慰似的将他一拍,又将手放下去,随意搭在佩刀刀柄上,“你问我为何不能听任父母兄弟之意愿,原因即是如此。世道难测,自由无用,身为人臣人子如居牢笼,有太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我没得选,阿湛。”他负起一手,居高而视,“况且,即便高洁傲岸如你,不也是笼中之鹤吗?”
卢大夫肩上药箱一坠,面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将滑落到手肘的药箱带子搭回肩头,没再看面前一针见血的好友,自嘲道:
“是啊,笼中之鹤……我却忘了自己的处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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