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与欧阳秉忠不同——欧阳秉忠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发现了问题便毫不犹豫地追查下去;而李改之为人胆小怕事,他虽然察觉到了异常,却不敢深究,选择了视而不见。他告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后来,欧阳秉忠查到了孔丁贪墨的铁证,也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在刑部派人缉拿欧阳秉忠之前,欧阳秉忠乔装打扮,冒着巨大的风险,连夜找到了李改之。他将一份记录了孔丁罪证的账册,亲手交到了李改之手中。”
苏凌目光一缩道:“欧阳秉忠把账册交给了李改之?”
林不浪点了点头,正色道:“据李改之说,欧阳秉忠当时泪流满面,握着他的手,声音颤抖着对他说了一番话。”
“‘改之,我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这份账册,是我用命换来的,里面记录了孔丁他们贪墨赈灾钱粮的全部罪证。我本想在朝堂上揭露他们,但他们动作太快,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份账册,我交给你。你一定要替我保管好它,等到有朝一日,有人能替我们这些冤死的人讨回公道,你再将它拿出来。’”
苏凌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欧阳秉忠......是个忠烈之士。”
林不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李改之当时又惊又怕,但他看着欧阳秉忠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接下了那份账册。他对欧阳秉忠发了誓——一定会用生命保护好这份账册。欧阳秉忠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离去。”
“几天之后,欧阳秉忠被捕,被孔丁等人罗织罪名,以贪墨国库帑银的罪名斩首示众。”
林不浪沉重的叹了口气道:“欧阳秉忠死后,户部员外郎的位置空缺了出来。孔丁需要一个熟悉户部事务的人来接替这个位置,他们挑中了李改之——因为李改之一向谨小慎微,从不多嘴多舌,是个‘听话’的人。李改之虽然心中不愿,但他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个职位。”
苏凌的眉头微微皱起道:“他接下了这个职位?那他岂不是......”
林不浪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道:“是的,公子。李改之继任户部员外郎之后,亲眼目睹了孔丁和六部官员们是如何贪墨赈灾钱粮的。”
“他们造假账,抹亏空,将本该发给灾民的救命钱粮一笔一笔地装进自己的口袋。李改之心中深恨,但他知道自己太渺小了,如果他站出来揭发,下场只会和欧阳秉忠一样——死路一条。”
“所以,李改之选择了隐忍。他违心地位孔丁等人做事,按照他们的吩咐造假账、抹亏空。但与此同时,他每经手一笔钱粮,都会暗中记录下来——孔丁一伙贪墨了多少钱粮,他的记载和欧阳秉忠死前给他的那份账册,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凌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道:“他没有辜负欧阳秉忠的嘱托。”
林不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赈灾之事结束后,孔丁开始对他们这些经手过钱粮的中下层官吏进行清理。他们以各种理由——有的是强逼,有的是胁迫,有的是许以大笔银票为引诱——让这些人辞官或者致仕。李改之当时已经心灰意冷,便打算带着他暗中记录的那份账册,辞官回乡。”
“李改之说,孔丁等人还假意惋惜,在他出京那天,甚至还设宴为他践行,送了他一笔不菲的盘缠。李改之带着那份账册,离开了京都。”
“然而,在回乡的路上,他陆陆续续听到了许多如他一样辞官或者致仕的官员的死讯——全都是意外而死。”
苏凌的目光一凝道:“这时,孔丁二人,已经开始下手了。”
林不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李改之提心吊胆地赶路,一路上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他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在半个月后,平安回到了直隶府正阳郡李家集。他回到家中之后,惊魂未定,一连好些日子都不敢出门。”
“李改之自嘲地对我说——也许是他做官时太过谨小慎微,太‘听话’了,所以孔丁才放了他一马,竟然让他平安回家了。”
苏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林不浪继续说道:“李改之回到家中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各种噩耗便陆续传来——那些与他一同辞官致仕的官员,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全都死了。李改之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他担心自己迟早也会遭到毒手。”
林不浪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道:“与此同时,李改之又想到了京畿道上那些饿死的灾民,想到了被孔丁诬陷而死的挚友欧阳秉忠。他既悲愤又恐惧,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
“他找到了他的孪生兄弟李过之,将自己珍藏的那份账册拿了出来,告诉李过之——他要进京告御状,他要为欧阳秉忠讨回公道,要为那些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
苏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动容道:“他有这个心,已经很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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