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府。
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百姓私下称为“丁青天”的丁士桢的府邸。
这府门的外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清廉俭朴,官风清正”。
然而,与这刻意营造的、无懈可击的朴素规整极不相称的,是整座府邸内部,那一片异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高墙之内,那连绵的、规整的屋舍,此刻竟不见半分灯火,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刻意的、万籁收声的蛰伏。
唯有在那最深、最里、被重重庭院与回廊隔绝的一进僻静小院中,一间书房的窗户,从厚重的帘幔缝隙里,极其吝啬地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
那光晕被刻意压得很低,在无边的黑暗包裹下,细小如豆,颤巍巍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光晕的源头,那间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微弱的光,仅仅勉强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凝坐不动的枯瘦人影轮廓。
那影子与那点吝啬的光,构成了这表面规矩死寂的深宅里,唯一一丝活动的气息,却带着比奢华诡谲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审慎与紧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完美的“清正”表象之下,于无人窥见的暗处,正屏息凝神,紧张地计算、等待着。
书房内的陈设,与府邸外表的刻意简朴一脉相承,却又在细微处,透着截然不同的审慎与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房间不算阔大,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素”。
北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并非名贵木料,只是结实的樟木,漆成沉稳的栗色。架上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多是些《大晋律疏》、《户部则例》、《农政全书》之类的实用典籍,以及成套的经史子集,书脊颜色统一,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学究气。
东面墙上悬着一幅墨迹,写的是“清风两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装裱也颇简单。
西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亦是寻常榆木材质,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案上文具简单,一方寻常的端石砚,一架质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烛台是普通的铜制,样式古旧,与屋内其他物件一样,毫不惹眼。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着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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