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暴露在方如今面前了，尽管对方什么都没说。
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局面复杂化。
好不容易熬到了倒茶的行动队员回来，可这段时间方如今只是随口问郑老板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两人的对话毫无价值。
“那……既然他回来了，方组长您……我……我出去看看科长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科长那边应该有人跟着吧，你留在这里也没关系。”
“不了，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灰鼠”反应很快，立刻找了个台阶，对方如今和那年轻队员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外走去，速度却比来时快了些许。
郑老板还瘫在地上低声啜泣，对方才这短暂的交锋一无所知。
但方如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赵伯钧派人盯着审讯，这本身或许不算意外，但派来的人如此快就被“意外”撞破行藏……
这件事赵伯钧很快就得到消息。
但方如今并不担心，谁让“灰鼠”这么倒霉呢？
这次他给郑老板留了足足20分钟的思考时间。
郑老板双目空洞地瞪着地面，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几个词：“报纸……货单……路灯柱……蜡丸……”
记忆像泡过水的账本，字迹模糊粘连。
他拼命回想任何一丝异常——死信箱周围的路人。
斜对面的茶馆临窗位置。
以及稍微靠里一些，似乎总坐在固定位置的背影？
……碎片掠过，却拼不出“紫金山”半分轮廓。
看到郑老板这幅模样，方如今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想要通过他找到“紫金山”的踪迹绝非易事。
不过即便如此，方如今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只要郑老板活着，就有可能会想起点什么。
如果这些线索是被自己得到了还好，落在其他人的手里可就大大不妙了。
二十分钟在死寂中流逝。
方如今放下记录的钢笔，金属笔帽合拢时“咔”一声轻响。
他走到郑老板面前，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微微俯身：
“缓够了？那现在，聊聊那些死信箱吧。你每次传递情报的时候，难道就不好奇是谁把它们取走了吗？”
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说你是‘账房’。一个潜伏多年的‘账房’，会真对上线一无所知？
郑老板，这是你最后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想清楚再答——为了你那可能已经暴露的‘家人’，和……你真正的‘同志’。”
郑老板如遭电击，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两点。
方才的崩溃啜泣戛然而止，身体从颤抖转为一种僵直的紧绷。
他死死盯着方如今，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那句“真正的‘同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扎进了他意识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他并没有说谎，至少目前是真的不知道。
“那最近有没有接收到新的指令？”
郑老板猛地摇头，幅度很大：“没……没有！最后一次接到‘紫金山’的指令，是……是三个多月前了。”
他喘了口气：“那之后……联系就突然变少了，几乎断了。我当时就……就觉得不对劲，心里发毛。是不是……是不是组织已经察觉到我被情报科的人盯上，甚至……甚至知道我替他们做了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是不是……早就把我当成了叛徒，准备清理掉？”
其实，他日夜被这个念头啃噬——或许“紫金山”的沉默并非正常现象，而是自己早被贴上了“叛徒”的标签，只是那柄清理门户的刀，迟迟还未落下。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面对枪口更折磨人。
如果不是落入了方如今的手中，他是不敢面对这件事的。
过一天算一天，算是麻醉自己。
方如今听着郑老板带着颤音的叙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三个月前联系锐减？
如果郑老板的“上线”“紫金山”真的存在，并且具备相当的反侦查能力，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那时就嗅到了危险——
要么是察觉郑老板已被特务处闵文忠一方渗透利用，要么是预感到王韦忠这条线即将引爆，从而主动切断与郑丰的联系，实施“断尾”或进入深度静默。
这解释了“紫金山”的缜密，也侧面印证了郑老板这个“账房”可能真的被“保护”得很好。
但另一个更阴暗的推测同时浮上心头：
会不会这所谓的“联系锐减”，根本就是郑老板自己心虚的错觉，或者是他为了掩饰与情报科更深的勾结而编造的？
毕竟，一个与情报科有染、又背负着另一重秘M身份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用放大镜检视。
不过，方如今越发觉得，郑老板眼中那种发自骨髓的、对“被组织清理”的恐惧，不似全然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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