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傍晚,整个林七油田几乎万人空巷。家属区里,家家户户的电视机全开着,从窗户外面望过去,一栋栋楼里亮着无数个蓝莹莹的小方框,全部定格在同一个频道。
叶晨一家三口早早就吃了晚饭,挤在客厅沙发上看央视的直播。李大海难得没去应酬,甚至主动把手机关机了,省得晚上有人打扰。
电视画面里,香港会展中心灯火辉煌,查尔斯王子的脸上写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而末任港督彭定康站在旁边,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当零点钟声敲响,米字旗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的那一刻,牛玲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太不容易了”之类的话。
李大海虽然没哭,但眼眶通红,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叶晨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哭得稀里哗啦的亲妈,右边是红了眼眶的严父,他被夹在中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这不只是一个少年在经历一段历史,更是一个国家正在经历某种涅磐。
第二天上午,林七油田大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了人。主席台两侧拉着大红色的横幅,左边是“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怀抱”,右边是“林七油田迎回归文艺汇演”。
节目按顺序走着,前面有诗朗诵、二胡独奏、合唱,还有几个幼儿园小朋友跳的《东方之珠》,奶声奶气的,台下观众席“哦”声一片。
妈妈三人组的节目排在靠后的位置,她们上台演出的时候,叶晨、程苗苗和胡秋敏三个人就挤在舞台右侧的侧幕条后面,从幕布缝隙里往外偷看。
叶晨的吉他靠墙放着,他半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腹部的刀口虽然拆了线,但长时间站着,还是会有点隐隐作痛。
程苗苗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道:
“我妈那裙子今天早上我帮她拉了半天拉链,差点没拉上去。”
胡秋敏在后面“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了嘴。
舞台灯光一变,音乐响了起来,三条亮闪闪的身影从舞台两侧款款登场。
牛玲玲打头阵,步态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利落潇洒,一个转身裙摆飞起来,底下的掌声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哗”地炸开了。
紧跟着的胡悦也是,动作虽然不如牛玲玲流畅,但胜在气质温婉,那种“我虽然跳得一般但我气势很足”的架势反而更讨喜。
贾代玉在后面,她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亮片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布料都被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发出一声“撕拉”的裂帛之声。
可偏偏就是她这种“我努力了”的状态,被底下的观众们笑成一片的同时,掌声也是最热烈的。
三人跳完最后一个收尾动作的时候,牛玲玲以一个大鹏展翅的姿态定在舞台中央,双臂张开,微微喘着气,脸上是那种“姐就是女王”的笑。
底下观众疯狂鼓掌,口哨声此起彼伏,连坐在第一排的油田领导们都跟着拍起了手,一个胖胖的厂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旁边的人说:
“这老姐仨可以啊!”
叶晨在侧幕条看得直乐,这时候半岛那边SES女团还没出道呢,后来的少女时代更是没影呢,这群妈妈们比起后来的那些女团,也不遑多让,现场的掌声就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叶晨站在侧幕条后面,冲着台上的亲妈竖了一个大拇指。牛玲玲下台的时候正好看到儿子的那个手势,冲着他飞了个得意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叶晨读出来了,她说的是“看妈厉害吧”。
隔了两个节目之后,轮到叶晨上场了。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吉他走到舞台中央。
麦克风调得比他习惯的高度矮了一点,他弯腰调整了一下支架,这个动作让台下的李大海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怕儿子弯腰扯到伤口。
但叶晨很快就站直了,他把吉他挂在肩上,手指在弦上划了一道轻轻的琶音,试了个音,然后朝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微微笑了一下。
“各位林七油田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叫《那些花儿》。“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透过麦克风传遍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叶晨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和弦转换流畅得不像是一个初学者。
他开口唱第一句,嗓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和感伤,不像在表演,倒像坐在某个夏夜的阳台上自言自语。
台下有人轻轻跟着哼,有人举起了手中的小国旗跟着节奏摇晃,最前排的油田领导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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