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雍宁王略显意外的看向对方,就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身为金吾仗院中郎、内仗左使的资深宿将;半是无奈又半是恳切的说道:“独孤中郎何急否,当下的武德司这口恶豺,不是已被朝堂放出来,肃清街面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南衙北郡都不宜大动,待其肆虐够了,方好再收势局面……”
这时,外间第进来的消息,也终于通过层层的辗转,通过一轮时鲜鱼酢呈上的时机,通过碗盏下的压条便笺,呈现在了雍宁王的面前。但他的表情几乎毫无变化,依旧慢条斯理的品味着,新切鱼酢的鲜美与回甘,又与作了一首应景的《风味赋》,在列位宾客的唱和声中,劝饮了几杯直到渐染微醺。
外间私宴丝竹低敛,酒筵正至半酣,廊下灯火温奢沉谧,一派权门雅聚的平和光景。雍宁王神色从容,借着酒意微醺的由头,缓身离席,托辞更衣,独自步离宴榭。他身为宗室重藩,城府深沉,素来谨慎,此番深夜入局密会,始终留着三分警醒,故而移步内室之时,步履轻缓无声,衣袂敛风,不带半分仆从跟随。
后院内室本是专属他,休憩静思的私密之地,寻常仆婢无人敢擅入,更是他暗藏贴身底牌的隐秘居所。可今夜推门而入的刹那,一室温润灯火骤然凝滞,所有平和假象轰然碎裂。暖灯垂照的素色软榻之侧,竟悄然立着一名陌生来客。
对方一身灰黑简衫,身形清挺,周身无华饰、无锐气,静立如虚影;明明坦荡立于室中,却隐尽所有气息,不泄半分波澜,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从察觉此地多了一名不速之客。其人未闯未动,静静伫立,姿态松弛淡然,却自带一股俯瞰全局、掌控一切的绝对压迫感,将整间内室的气场牢牢锁死。
而真正让雍宁王眼底微沉、心神骤凛的,是依附对方身侧的那人。那是他精心豢养、深藏暗处,从不轻易示人,只在关键时刻以备万一的秘密底牌——小女瑁姬。往日里,这名小女子温顺剔透、机敏听话,打小输灌了唯他马首是瞻,眉眼间只容得下唯一主人,是他最稳妥、最隐秘的暗手与私宠。
可此刻,她全然换了一副姿态,轻轻垂首贴附在陌生来客身侧,肩头微靠,身姿柔顺无骨,往日独属于雍宁王的恭顺与亲昵,尽数转嫁他人一般。瑁姬眉眼低垂,长睫敛尽所有神色,不怯不惧,亦无半分对旧主的回望疏离,只剩全然的依附与臣服。十指轻拢于身前,姿态低眉顺眼、温婉恭谨,俨然贸然闯入的对方,才是真正主人一般。
一室静默,灯火幽幽。雍宁王立在门内,脚步顿停,眼底闲适笑意彻底敛去,深沉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怒与忌惮。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雪藏已久、视为绝对底牌,不知何故竟早已悄然易主。而外人无声潜入他的私密内室,毫无反抗和动静,便收服他隐秘的暗手,这般莫测的手段和城府,远比直接刀兵临颈,更让人脊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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