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骆骋抬起眼皮，极快速地盯了时小寒一眼。
院里有块老旧的木桩，低温天气下被冻得硬邦邦，苏骆骋视线射过来时，时小寒感觉自己听到了木裂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了自己冰冻异能和苏骆骋气场之间的差距——后者的压迫感逼得人无所遁形，让你不得不审视自己，在发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多么的蹩脚后，被羞愧和狼狈碾遍全身。
于是半秒后时小寒就收敛笑容，垂下头遮掩心虚。
“苏辞这辈子是折在你手上了。”餐厅里，没一个人敢说话，苏骆骋的声音愈发铿锵有力，“你要是真怎么着了，苏辞只会比你还难受。可有我们句话叫做情深不寿，你听过吗？”
时小寒心弦一震。
苏骆骋的目光落到远处，穿透了时间与空间，他长长舒出口气：“年轻时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件好事，它给了被爱者勇往直前的底气，也正是基于这份底气，危险来临时，他们总以为自己可以保全大局。”
他好像在说她，又好像不是，时小寒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想争辩，却又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辞低低叫了声父亲。
“去吧。”苏骆骋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起身离开餐厅。
这顿年夜饭，吃得委实不算欢乐。
时小寒有着计划型人格，凡事到她脑子里就会自动归类分个轻重缓急排个一二三四，纵使隔三差五赶上个计划外的，间歇性再来个天不遂人愿的，她也会调整状态重新计划。事实上，她每天的安全感也基于这种事先计划。
对于去停州支援之事，时小寒心中原本有了大致计划，苏骆骋的一番话却突然让她有种抓不住的感觉。这天晚上她心浮气躁，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第二天顶着张倦态十足的脸去找管家，想让管家帮忙瞒住停州封城之事。
偏院里没有佣人，苏宅上下目前唯二不知道这事儿的就只有石南妻子孩子了，孩子只跟着妈妈，妈妈一天到晚只知道擦家具，消息闭塞得让时小寒有把握能瞒他们一个月。
没曾想管家回复：少爷昨晚就嘱咐过了。
时小寒反应有些慢，木讷地“哦”了一声，转身想着，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安排。
譬如要安抚好陆颂陆暖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去停州，最好在这期间给他们安排点“作业”让他们消停点；
譬如停州不仅是程诺家乡，还是楚家人的故乡，她得进一步思量如何接近楚家后人；
譬如……譬如……
她想着想着，不知撞上了什么，踉跄半步。
“怎么了？”苏辞揽住她后背，避免她摔倒。
时小寒后知后觉地揉鼻子，见苏辞大汗淋漓慌忙问他怎么了。
“体能训练啊。”苏辞说，“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得加紧充电。”
他掏出食谱表，分给时小寒一张，“停州那边物资食材都很紧缺，所以这些天我们的饭菜也要做出相应调整，还要保证每天八小时的睡眠，养精蓄锐。”
看着他，时小寒不知怎的就将那些待安排的事情抛诸脑后，像个四肢没装好的机器人似的，同手同脚地跟着苏辞走了。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在这期间，停州爆发了一次恐怖袭击，Z病毒蔓延的消息不胫而走，星都这边也开始人心惶惶，苏宅正院里的每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只有时小寒神色平常地吃饭、训练、睡觉，如果说非要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格外地黏苏辞，除了睡觉，几乎寸步不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医疗队的车子预备凌晨四点出发，凌晨三点，时小寒把苏辞送到了星都医院门口，满脸的不舍。
“晦气！”后座的张俊哲啐声，“又不是生离死别，更何况我们待会儿也要过去，你有必要弄得跟奔丧似的吗？”
眼见大部队的车子已就绪，苏辞无暇再哄慰时小寒几句，揉了揉她的脸就下车，快步与大部队汇合。
时小寒和张俊哲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救援队，队伍清晨五点出发，氛围比医疗队要活络一些，刚上车就有人鼓舞士气，唱起正歌来。
“楚宣有个妹妹，人就在停州。”歌声嘹亮中，张俊哲侧过身子和时小寒说，“苏老爷子的情报不会出错，楚家人一定世代保存着和程诺相关的某件东西。”
时小寒将视线从窗外抽回，“你觉得那件能让程诺起了杀心的东西不在楚宣身上，而在他妹妹身上？”
“你、苏辞、楚家人、Z病毒。”张俊哲伸出四根手指，“再加上一个程诺，这些年来的恩怨纠纷，宿主全齐活了。停州封城要跟程诺没关系，我把头拧下来送他！”
说着，他抬起下巴凉凉戳了时小寒一句：“少装了，你肯定早想到这层，想去停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到楚家后人探听程诺最终的秘密吧？”
时小寒挫败地“啧”了声，“我最近有在向苏辞认真学习，如何做一个仁爱之人。”
“得了吧，医者仁心，是你学也学不来的！”张俊哲两手抱臂，鼻孔又上扬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我待会儿下车溜走，你帮我打个掩护呗？”
“啥？”
张俊哲在时小寒闪着促狭的目光下险些跳起身子，碍于车上人多，又赶紧蜷住：“苏辞不在，你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志愿者的管理很松散的！我帮你打完掩护就得再帮你干一份活儿了！”
时小寒送给他一个大义凛然的表情：“辛苦你了！苏辞会替我感激你的！”
张俊哲两个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时小寒才正色道：“不单单是楚家后人，我进城第一件事是要找石南，就是那个有意放我们走的长官，我得尽快确定他的安危。”
“行吧行吧，你们都是大忙人。”张俊哲戴上眼罩打算再补个回笼觉，车上众人的声音也渐渐弱下来，就在时小寒以为他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这家伙突然又说：“小心点，别到时候求我过去给你收尸。”
时小寒哭笑不得：“我谢谢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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