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郡主的手轻搭在他的肩上,崔匙逃无可逃,只能转身一躲,又腿软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衣袖遮面。
“郡主我错了,我真得错了,我不该莽撞孟浪行事,我向你道歉。”
说罢伏首大拜。
“当初卓贾党祸,我欲拜在长宁王门下隐逸客居,奈何王爷不养门客,便将我引荐给太子,往东宫效力。”
“我想故弄玄虚,让郡主觉得我是个隐世大才,然后提出引荐给王爷,届时再亮明身份。”
“但真就是一个玩笑,赚几分颜面,绝无他意呀。”
崔匙是朝廷命官,因是东宫亲信,所以陛下登基后颇受器重。
他这样的身份若与已婚的宗亲女眷私相授受,别提私德亏不亏,仕途是彻底要完蛋,恐怕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没能像储渊回绝刘楚玉那般义正言辞,实在是自己理亏在前。
“我令韩锡元请崔郎来我园中修书,就是相中了你的才华,崔郎怎么没有亮明身份呢?”
崔匙一身冷汗,内衣都已湿透。
“我已意识到自己行径孟浪,所以回绝,本以为不会再与郡主有交集——”
谁想郡主奏请去营州,陛下竟令他护送。
“我与崔郎在这湖山佳境又相逢了,真是缘分。”
崔匙口气顿时都夹杂些就义的慷慨来,“臣才疏貌陋,品德有亏,实难为郡主的入幕之宾。”
他都吓成这副德行,明鸾也适可而止,移步燃起烛台,方寸间一霎明亮。
“就算你想,我还嫌弃你老呢。”
听她语带笑意,话锋又转,崔匙抬头看去,灯下的人竟是白日见到的郡主驾前的女官。
她正握着烛台,面露得意,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这泥金色的烛光令她绝伦的美貌更朦胧,如壁画中头笼光晕的神女。
“怎么?还腿软站不起来?”
崔匙心神也算稳了稳,起身整衣正冠,不无羞臊地拜道:“可是郡主吩咐女史来惩罚我的?让女史见笑了。”
明鸾走过去,有节奏得敲了几下门,便听见外头有开锁的声音。
“明天我们一行要离开沧州了,但不想劳动沧州府送行,所以今晚特地请崔大人来辞别。”
她推开房门,雁鸾和远黛一直提灯候在门外,吩咐道:“送崔大人出去吧。”
“是,郡主。”
崔匙恍然大悟,怔怔凝视明鸾一会儿,方作揖拜别。
出门后复又转身望了眼门里的人,逢雁鸾正阖门,只通过收窄的门缝瞧见她一瞬的侧颜。
“——刚才在内室的,穿雪青色的才是郡主?”
他还是跟远黛确认了一遍。
“你扮作道士骗郡主,郡主扮作女史骗你,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匙出了大门,牵马站在门前,脑子里一瞬回想起当年与长宁王府的往事来——
当时微生愈早夭,俞明鸾的婚事作罢,又有呼延圣居心叵测欲求娶。
徐王妃担忧女儿,所以与俞珩商量给明鸾寻一个品貌佳,门楣不高的读书人家定亲,也算是能绝了一些人的不安好心。
崔匙就是在那时上门求见长宁王的。
时年弱冠的他对卓贾党锢十分觖望,即使及第进士后也不愿入仕,以母疾需侍奉为借口在野隐居。
但这么虚度下去又不甘心,他慕闻长宁王是忠纯之臣,希望俞珩能引荐他去军中历练效力,建功立业。
崔匙出身士族名门,才学佳、貌英俊、举止优雅、进退有风则,对于正苦寻女婿人选不得的俞珩来说,正中下怀。
所以俞珩没答应引荐他去军中,倒是提出让他作东床快婿。
崔匙自然是拒绝的。
娶公主宗女,成为驸马之流,对他这样有野望的人,以后入仕十分不利。
而且青鸾郡主比她小七岁,长宁王有宠女的名声在外,订婚后恐怕要拖很多年。
万一到时王府再变卦退婚,他更是赔了夫人又折年华。
再者,崔匙这样的人,难免有些高傲的心气。
他弱冠之年未定亲,就是要觅得一个慧眼识英雄的‘红拂’知己,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谱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
那郡主还不知什么脾性、模样,万一不合他意,这雀屏不中选也罢。
俞珩豁达爱才,并没有因他的拒绝而生气,反而破例将崔匙推荐给了太子。
知他有高远鸿鹄志,那为东宫效力才是最好的出路。
可如今,他真见了俞明鸾,且一见钟情,心中竟生出些悔意来。
远黛见他若有所思,怔怔愣愣的,提醒他道:“崔大人,天黑赶路可得打起精神。”
明明白天还踌躇满志,这会儿得遇倾城又懊丧起来,果然人世间情关难过。
崔匙自嘲地笑了下,又拾起心态,打马远去。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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