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峪的夜晚,难得有了一丝大战间歇的宁静。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山谷,也透过团部那扇简陋的木窗,洒在凌云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论持久战》的油印小册子,旁边是徐政委刚刚送来的、关于此次反摩擦作战中群众支前工作的详细总结报告。
连日来的血火硝烟,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与战场之外那场没有硝烟的政治较量,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旋。赵宝坤部狰狞的进攻,“菊之刃”阴险的渗透,黑田那毒蛇般的“借刀”与“烬灭”计划……这一切的外部压力,仿佛巨大的熔炉,炙烤着他和他的四团。而在这熔炉之中,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正在他心中悄然沉淀、结晶。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时空,将自己亲身经历的这一切,与脑海中那份来自未来的历史记忆,以及他所了解的“另一边”——国民党方面的种种,进行着冷静而深刻的对比。
他想起了南京。那座炼狱般的城市里,国军高层的仓皇溃逃,指挥系统的彻底崩溃,底层官兵和无数百姓被无情抛弃的绝望……那是旧军队、旧政权腐朽无能到极致的缩影。而他,正是在那片废墟中,凭借着现代军人的知识和意志,以及身边那些尚未完全泯灭血性的溃兵,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来到了敌后,加入了新四军。起初,更多是出于民族大义和生存的本能,以及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认知。他带来了超越时代的战术和管理理念,极大地提升了部队的战斗力。但真正让他心灵受到触动的,是这支军队内在的、与他前世所在军队隐隐相通,却又在此时此地显得尤为珍贵的“魂”。
是徐政委那样殚精竭虑、将思想工作做到战士心坎里的政工干部,是他们让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汉子,明白了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凝聚成了打不散、拖不垮的铁军。
是刘顺子、老赵这些看似粗犷,却对革命事业无限忠诚、对百姓秋毫无犯的老红军骨干,是他们用行动诠释着什么是人民军队的本色。
是李秀才、唐静文这些知识分子,毅然放弃相对安逸的生活,投身到这最艰苦的敌后,用自己的才华和热血服务着这场伟大的战争。
更是那些普普通通的战士和根据地的百姓。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却能用生命去扞卫脚下的土地;他们可以在枪林弹雨中为部队送粮送弹,可以在日军扫荡时冒着生命危险掩护伤员;他们真心实意地把共产党、把新四军当成自己的子弟兵。这种军民鱼水、血肉相连的关系,是他在旧军队中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想象的。
反观国民党方面呢?赵宝坤之流的所作所为,就是最典型的例证。他们口喊抗日,实则保存实力,内斗内行,外战外行。为了私利,甚至可以与民族死敌暗通款曲,将枪口对准真正抗日的同胞。其军队内部,派系倾轧,官兵对立,欺压百姓,与共产党这边官兵平等、军民一家的景象形成天壤之别。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古话,凌云此刻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共产党或许武器简陋,物资匮乏,但它拥有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支持,拥有为理想而奋斗的坚定信念和严明纪律。这些,是任何先进武器和雄厚物资都无法替代的、最根本的力量源泉。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前面临的“烬灭”计划。黑田和日军高层,显然意识到了四团和这片根据地的威胁,不再视其为普通的“土八路”游击武装,而是必须倾力摧毁的“战争潜力”和“生存根基”。这种“重视”,恰恰从反面证明了共产党所领导的敌后抗战,已经深深扎根于中国的土地和人民之中,成为了日寇无法忽视、也无法用常规军事手段轻易抹去的强大存在。
凌云拿起那份群众支前报告。上面详细记录着:在赵宝坤部进攻和日军渗透的短短几天里,周边村庄自发组织起来的担架队、运输队、侦察向导、情报传递员的人数;群众冒着炮火送到前线的粮食、蔬菜、布鞋、鸡蛋的数量;甚至还有老大娘把家里仅有的老母鸡杀了,熬成汤送给伤员……
这些数字和事例,冰冷而客观,却蕴含着滚烫的力量。凌云知道,如果没有这一切,四团绝无可能在那两面夹击的危局中支撑下来,并最终取得胜利。这支军队的力量,不仅仅来源于战士手中的钢枪,更来源于身后这千千万万双推着独轮车、抬着担架、传递着消息的手。
他缓缓合上《论持久战》,毛主席那深邃的战略眼光和坚定的人民战争思想,与他这段时间的亲身实践和观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现代军事知识的“穿越者”,一个单纯的战术执行者。他开始从更宏大的视角,去理解这场战争的本质,去思考这支军队的使命,去认同这个政党所选择的道路。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升华,一种灵魂深处的归属感。他清晰地认识到,只有共产党,才能真正代表这个苦难民族的利益和未来;只有它所坚持的路线和方针,才能最广泛地动员人民,最彻底地打败侵略者,最终实现国家的独立和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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