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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报大楼的夜晚,比白日更显真实。
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将人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老长,像一个个疲惫的魂灵。孙立人的办公室是整层楼唯一还亮着灯的孤岛,烟灰缸里堆起的烟头,像一座小小的、灰白的坟,埋葬着他一下午的徒劳无功。
他靠在吱呀作响的转椅上,双脚架在办公桌的边缘,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浸染出的、形似江州地图的斑块。
下午,他亲自跑了一趟江州。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是精致的糟糕。
那家承建了城北小学的“宏发建筑公司”,坐落在江州新区的黄金地段,独栋办公楼气派非凡。门口一对半人高的石狮子,雕工精湛,威风凛凛,仿佛在宣告着公司的财大气粗。
前台小姐年轻漂亮,笑得比宣传画册上的模特还要标准,声音甜得发腻。可一听他是省报记者,想采访当年负责城北小学项目的负责人,那笑容便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滴水不漏的职业化礼貌,像是换上了一张看不见的面具。
“不好意思孙记者,我们公司有严格的规定,所有媒体采访都必须通过市委宣传部进行统一的接洽和安排。您看,要不我给您宣传部的联系方式?”
她递过来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上面印着的电话号码,正是孙立人早上已经拨打过无数次的那个。他甚至觉得,这位前台小姐的这套说辞,可能对着镜子演练过不止一百遍,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他没有接那张名片,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那对石狮子上,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公司门口这对石狮子,雕工不错,哪儿请的师傅?”
前台小姐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程序里没有预设这个问题的答案,下意识地回答:“听……听说是从曲阳请的老师傅,一对要这个数呢。”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比了个“八”。
“八十万,真气派。”孙立人点点头,没再看她,转身就走,“看来贵公司,确实不差钱。”
走出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孙立人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心里却觉得它们像两只趴在门口,随时准备噬人的恶犬。
碰壁的何止是建筑公司。
他试着联系了当年负责项目监理的一位工程师,那人是他多年前跑一个安全生产事故时认识的,算有点交情,还一起喝过酒。电话打过去,彩铃响了很久,久到孙立人以为对方不会接了,才被猛地接通。
“喂,老黄,我立人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像是电流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才传来一个干巴巴的、透着疏远的声音:“孙记者……有事?”
那一声“孙记者”,而不是往常热络的“老孙”,已经说明了一切。
“想跟你打听点事儿,关于江州城北小学的……”
“我耳朵背,听不清!”话没说完,对方就用一种近乎咆哮的音量粗暴地打断了他,背景音里适时地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在打牌呢!正胡着呢!挂了挂了!”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孙立人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叫老黄的男人,在挂断电话后长舒一口气,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对着牌桌上的其他人,故作镇定地骂一句“妈的,打骚扰电话的”,然后引来一片哄笑。
最让他感到心寒的,是李建国老师那边。
他按着匿名信里提供的那个模糊地址,在江州的老城区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栋墙皮斑驳的教职工家属楼。可他敲了半天门,那扇陈旧的木门背后,却毫无动静,只有灰尘在敲击的震动下簌簌落下。
一个邻居大妈从对门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像打量一个可疑的推销员:“你找哪个?”
“阿姨您好,我找李建国老师,我是他以前的学生,路过江州来看看他。”孙立人熟练地撒了个谎。
“老李家没人。”大妈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确认他不像坏人,才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来了一辆黑色的车,干干净净的,连个牌子都看不清。下来两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客客气气的,进去跟老李聊了很久。今天一大早,他那个在市里上班的儿子就开车把他接走了,说是去乡下亲戚家住一阵子,清静清静。”
孙立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候”,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陈敬东那张无形的大网,不仅罩住了江州的官,还罩住了每一个可能发出声音的民。
从江州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孙立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写了一份稿子。他避开了所有敏感的人名,只用数据和照片说话,将那份冰冷的建筑材料检测报告和现场照片,与国家颁布的建筑安全标准并列陈述,字里行间没有一个情绪化的词语。
标题,他起得也足够克制——《一所新建小学的“安全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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