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吱呀”一声。
那扇隔绝了李建国与世界三年的木门,被他用颤抖的手,缓缓地、完全地拉开了。
一股混杂着灰尘、剩饭和淡淡书墨气息的味道,从门里涌了出来。
丁凡也终于看清了这位老人的全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一条松垮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鞋底快要磨平的塑料拖鞋。他比系统档案里的照片要苍老憔??多,背也驼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干瘪的轮廓。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被水冲刷过的、重新焕发出光彩的亮度。尽管那光芒还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存在。
“你……进来吧。”李建国沙哑着嗓子,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打扰了。”
丁凡迈步走进了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陈设极其简陋。墙壁是斑驳的石灰墙,墙角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防尘布。
但与这片破败格格不入的,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书。
一张小饭桌上,堆满了物理学和建筑结构学的专业书籍。沙发上、窗台上,甚至床边的地板上,都垒着一摞一摞的旧报纸和打印出来的资料。整个房间与其说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被遗弃的研究室,一个属于失败者的战场。
李建国没有招呼丁凡坐下,因为唯一能坐的沙发也被书占满了。他只是走到那张饭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结构力学》,眼神复杂。
“那些裂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丁凡,“真的出现了吗?”
“出现了。”丁凡回答得十分干脆,“就在西侧三楼和四楼的窗户下面,有两条超过一米长的斜向裂缝。学校用涂料掩盖过一次,但去年夏天的一场雨后,又重新崩开了。”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干瘦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嘴角却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呵呵……呵呵呵……”他笑着,肩膀不停地抖动,最后,笑声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赢了。
以一个物理教师的专业知识,他精准地预言了一场灾难的必然发生。
他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工作,输掉了家庭,输掉了名誉,输掉了一个人后半生所有的体面。
丁凡没有去安慰他,他知道,这种积压了三年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任何语言上的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轻佻而苍白。
许久,李建国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转过身,重新看向丁凡,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劫后余生者看待同类的眼神。
“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你来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次,丁凡没有再隐瞒。
“我叫丁凡,市纪委的工作人员。”
“纪委?”李建国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悲哀,“原来如此……是刘主任或者王强出事了,你们在查他们的案子,所以才翻出了当年的旧账,对吗?你们……是来找我做证人的?”
他的语气,又重新变得有些疏离和警惕。他太了解那些流程了,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只有当大人物倒台时,他们这些被碾碎的小人物,才会被想起来,作为功劳簿上的一笔,被利用一下。
“是,也不是。”丁凡摇了摇头,“刘主任和王强确实都已经被控制了。但我来找您,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多加一条罪状。”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建国,声音无比郑重。
“李老师,我来,是想阻止那栋楼塌下来。”
“塌……下来?”李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系统……不,根据我的调查和专家分析,”丁凡迅速改口,“那栋楼的结构损耗,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严重。它现在之所以还立着,只是侥幸。一场大雨,一次轻微的地震,甚至可能只是一次满员的课间操,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楼里面,有一千三百多名师生。”
丁凡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建国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到了那些孩子,那些曾经坐在他的课堂里,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的孩子们。他举报,他抗争,为的究竟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他以为自己失败了,可现在,这个年轻人告诉他,战争还未结束,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降临。
“我……我该怎么做?”李建国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抓住丁凡的手臂,干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个被开除的糟老头子!”
“您不是。”丁凡反手扶住他,眼神坚定,“您是吹哨人。而且,您手里有他们最怕的东西。”
李建国浑身一震,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松开丁凡,像是突然焕发了无穷的力气,转身冲向卧室。在床底下,他吃力地拖出了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硕大纸箱。
他颤抖着手,解开缠绕在上面的绳子,一层层揭开那早已发黄变脆的塑料布。
最后,一个深棕色的木箱,呈现在丁凡面前。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缓缓地,打开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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