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这张床,有毒。
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云,人陷进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水晶灯,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泛着一股子被安逸泡软了的酸麻。
这种感觉,比在“解放”那硬得能硌死人的卧铺上,被青藏线的烂路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还要难受一万倍。
身边,小雅和小静睡得安稳,呼吸轻得像猫。
我没敢动,怕惊扰了她们这小半年里难得的一个安稳觉。
我就这么躺着,听着墙上挂钟秒针“哒、哒、哒”的走。
那声音,像是在我心里一下一下地钉钉子,提醒我,这里不是我的终点站。
我轻轻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羊绒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客厅里有微光,厨房里传来极轻的动静。
我妈的背影,在厨房门框里,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略显佝偻的轮廓。
她在给我熬粥。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昨天刚刚填上一点土的窟窿,又开始往外冒凉风。
我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这个家,太暖和了。
暖和得能把一个男人的骨气都给炖烂了。
准备去工地的头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让自己闲着。
我抢着给闺女冲奶粉,结果水温不是烫了就是凉了,被小雅嗔怪着夺了过去。
我又跑去给儿子讲故事,把一路上的风霜雨雪,都编成了孙悟空大战牛魔王的奇幻历(美化)版。
“爸爸,那牛魔王厉害吗?你打过它了吗?”
儿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厉害。但爸爸比它还厉害。”
我摸着他的小脑袋,心里发酸。
是啊,我打过了,不止一个。
有叫“贫穷”的,有叫“欲望”的,还有叫“孤独”的。
我打赢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浑身是伤,现在又得去打下一个了。
晚上,我笨拙地给小雅和小静按肩膀。
我这双手,开过车,搬过水泥,抡过大锤,粗得像两块砂纸。
按在她们光滑的皮肤上,连我自己都觉得硌得慌。
“哥,你歇着吧,我们不累。”
小静心疼地抓住我的手。
“让我按会儿。”
我没停。
我只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她们的存在,也让她们感受我的存在。
我怕我一走,这种真实感又没了。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
我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高级食材。
我关上冰箱门,从柜子最下面,翻出一包被我妈嫌弃、准备扔掉的“老坛酸菜面”。
我烧水,下面,打个荷包蛋。
刺啦一声,调料包里的油料和干料在滚水里炸开,那股熟悉的、廉价又霸道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豪华的厨房。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呼噜呼噜地吃着。
热气熏着我的眼睛,我看着窗外沈阳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这碗面,跟我在无人区的服务区吃的,跟我在戈壁滩的驾驶室里吃的,跟我在无数个孤独寒冷的夜晚,用来慰藉肚肠和灵魂的,是同一个味道。
我明白了。
安逸,会让我变“软”。
我会忘了我是谁,会忘了我这一身的罪还没赎完。
我需要那种在泥泞里打滚的“硬度”。
我需要用身体的痛苦,来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不能再做那个坐在金山上饿死的乞丐了。
我得回去,回到那片能让我脚踏实地的土地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了我压箱底的一套“装备”。
那是我以前开破中华跑网约车时穿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裤腿上还沾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渍。
我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没有了前几天的迷茫和无所适从。
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出门的时候,小雅和小静还是醒了。
她们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还烫手的煮鸡蛋,硬塞进我兜里。
“路上吃。别饿着。”
她只说了这六个字,就扭过头去,抬手抹了抹眼睛。
我没敢再看她们。
我怕我一看,就走不动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价值千万的家。
我没有开车,而是坐上了最早一班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几个跟我一样穿着破旧、一脸倦容的男人,手里都拎着工具包或者水壶。
我们像一群要去奔赴战场的士兵,沉默,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对“活”的渴望。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繁华的市中心,穿过高楼林立的金融区,一路向着郊区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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