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去大连的星海广场,也没去看什么老虎滩。
那些地方,不属于现在的我。
或者说,从来就不属于我。
我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一晚上六十块钱,一股子发霉味儿,床单潮得能拧出水。
我梦见我那台解放J6了。
它没被卖掉,而是变成了一个浑身铁锈的机器人,站在海边,一遍一遍地问我。
“老伙计,咱下一站,去哪儿?”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大连火车站。
售票大厅里人山人海,南腔北调混杂着方便面的味道,吵得我脑仁疼。
电子屏幕上,G开头的高铁班次飞速滚动,两个小时就能到沈阳。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人工售票口。
“到沈阳,最近的一班。”
窗口里的大姐头也没抬。
“高铁九点半,二等座二百二。”
我摇了摇头。
“不要高铁。”
大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这人有毛病”的审视。
“那你要啥?K字头的,绿皮车,硬座,要八个小时才到,下午两点发车。”
“就要这个。”
我把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递了进去。
大姐没再说话,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把一张浅蓝色的火车票和三十四块钱零钱从窗口推了出来。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票,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我不想快。
我这大半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把油门踩到了底,追着钱跑,追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十万块目标跑,我活得太快了。
快得,把自己的魂儿都落在了后头。
现在,我想慢下来。
我想一步一步地,把我的魂儿,从这条回家的路上,捡回来。
我在候车大厅的硬座上,坐了四个小时。
我看着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意气风发地走进高铁检票口。
我也看着背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大哥,满脸疲惫地蹲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馒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哪边都不属于。
我兜里的银行卡里揣着二十多万现金,比这儿大部分人都“有钱”。
可我身上这件穿了一个月的工装,脏得打了结,散发着一股汗臭和机油混合的味儿,比那民工大哥还落魄。
我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像个笑话。
下午一点半,检票口开始放人。
我随着人流,挤上了那趟绿色的、散发着铁锈和岁月味道的K7525次列车。
车厢里的空气是浑浊的。
消毒水、方便面、汗味、脚臭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德州扒鸡的香味,拧成一股绳,粗暴地钻进你的鼻腔。
这,就是人间。
我找到了我的座位,一个靠窗的硬座。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小情侣,俩人脑袋挨着脑袋,共用一副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一脸甜蜜。
旁边过道,一个大哥刚把比他人还高的蛇皮袋塞上行李架,一屁股坐下来,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塑料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白酒,然后长长地哈出一口气,满脸的舒坦。
火车“咣当”一声,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开始慢慢后退。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站名:金州、普兰店、瓦房店……
我感觉自己像在看一部倒放的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我的前半生》。
火车开出大连市区,窗外的景色,就变成了我熟悉的样子。
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萧瑟的农田,偶尔闪过几排红砖瓦房。
这就是辽宁的农村,没有南方的秀气,也没有西北的壮阔,就是这么实在,甚至有点土气。
可我看着,眼睛发酸。
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
推着小车卖零食饮料的乘务员,用不耐烦的语调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嘞!腿收一下!”
我拦住了她。
“来桶泡面。”
“红烧的还是香辣的?”
“红烧牛肉。”
我撕开包装,把调料包挤进去,走到车厢连接处打开水。
滚烫的热水冲下去,那股熟悉的、廉价的香味瞬间升腾起来。
我端着面,小心翼翼地走回座位。
对面那对小情侣看了我一眼,女孩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往男孩那边靠了靠。
我不在乎。
我用叉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真他妈香。
这味道,陪我度过了开网约车时无数个饥饿的夜晚,也陪我熬过了在解放J6驾驶室里每一个孤独的凌晨。
这是失败者的味道,是底层人的味道,是活下去的味道。
我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我把空桶扔进垃圾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杆子。
胃里暖了,心却还是空的。
“小伙子,给大姨让个道呗?”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烫着一头卷发的大妈,正试图从我和对面小情侣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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