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懒洋洋地匍匐在辽阔而贫瘠的土地上。与蜀中那湿润、曲折、被绿意包裹的山路相比,这里的路宽阔了许多,视野也开阔得近乎残酷,却也荒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目之所及,多是裸露的黄土和耐旱的、低矮的荆棘丛。远山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毫无生气的黛青色。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卷起干燥的沙尘,没头没脑地扑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带来一种粗粝的触感。日头高悬,明晃晃的,没有蜀中云雾的遮挡,毒辣得直接,将地面炙烤得滚烫,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李不言依旧骑在那匹唤作“老黄”的瘦马上。马匹耐劳,步伐稳定,在这漫长的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节奏。他的水囊已经快见底了,摇晃时只能听到微弱的水声。嘴唇因干渴而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但他只是偶尔用舌尖舔舐一下,眼神依旧如同深潭之水,平静地望着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土黄色的地平线。
青冥的话,已不再是回响在耳边,而是如同最深刻的烙印,融入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刀,是你自己。”——这句话他不再刻意去“思考”如何践行,而是尝试着让身体去“感受”,让本能去“引导”。
这几日,当旷野无人,只有风声与孤独为伴时,他会偶尔下马。面对一株在干旱中顽强存活、枝干扭曲的枯树,或是一块历经风雨侵蚀、布满孔洞的巨岩,他缓缓拔出“不语”。没有演练任何已知的刀招,没有追求速度和力量。他只是随心而动,意念先行,刀锋随后。感受刀身划破干燥空气时那微妙的阻力与流畅的转换,感受体内那不算雄厚、却日渐精纯的内力,如何从丹田升起,流过经脉,灌注于手臂,再与刀身那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隐隐呼应,最终从刀尖流淌而出,斩断虚无。
进步是极其细微的,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但他确实能感觉到,手中的“不语”似乎越来越“轻”了。并非物理重量的减轻,而是一种心意相通般的顺畅,一种如臂使指般的自然。刀,仿佛正在逐渐成为他身体外延的、有感知的一部分。
正午时分,是一天中日头最毒,风沙也仿佛被晒得懒怠的时候。前方,官道旁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后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人烟的痕迹。
一个简陋到几乎一阵大风就能吹走的茶摊。
几根歪歪扭扭、带着树皮的木杆,勉强支撑起一个破旧发黑的草棚,投下了一片稀疏的、斑驳的阴凉。棚下摆着三四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此刻,里面正坐着几个满脸风尘、一边喝水一边低声交谈的客商,看打扮是贩卖皮货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与这荒凉粗粝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人。
那是一个胖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保养得极好,白净细腻,与周围那些被风沙刻满皱纹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穿着一身锦绣华服,料子光滑,在昏暗的棚子下也隐隐反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十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上,竟戴了不下五个戒指,有赤金的,有镶着硕大翡翠的,有嵌着猫眼石的,金光宝气,俗不可耐,却又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炫耀。他身旁的长凳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绸缎包裹的行李,包裹的形状方正,看起来里面装着的东西价值不菲。
这胖子独自占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粗瓷茶碗,里面是浑浊的茶水。他小口啜饮着,眉头微蹙,显然对这劣茶很不满意。但他的眼神却不像他的动作那般悠闲,不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慌乱,扫视着官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尤其是看向来路的方向。
李不言牵着“老黄”走过去,将马拴在草棚外一根勉强算是柱子的木桩上,然后低着头,走进茶摊,在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他将“不语”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长凳上。
“伙计,一碗茶,两个馍。”他的声音因干渴而有些沙哑。
一个穿着脏兮兮布衣的伙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很快端上来一个缺口的大茶碗,里面是黄褐色的、漂浮着些许茶梗的浑水,以及两个看起来又干又硬、颜色发暗的粗面馍馍。
李不言却不介意,出门在外,能有口吃的喝的已是不易。他低下头,先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小心地喝了一口,润湿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然后拿起一个馍,默默地啃了起来。
那锦衣胖子的目光在他进入茶摊时,就若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当扫过他手边那柄连鞘长刀时,胖子的瞳孔似乎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移开,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品茶,但那端着茶碗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就在李不言默默进食,享受着这片刻的阴凉与休憩时,官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擂鼓般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打破了午后的沉闷。尘土被马蹄高高扬起,形成一道移动的黄龙,朝着茶摊方向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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