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夏天，大勇那年十六，黑瘦得像根高粱杆，带着八岁的弟弟小勇在水库边摸蛤蜊。小勇光着膀子，脊背上晒脱了皮，红一块白一块的。水库边的泥滩被晒得龟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一地碎骨头上。
“哥，你看那水中央是不是有鱼跳？”小勇指着水库中央。
大勇抬头望去，水面平静得让人心慌。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水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哪有鱼，你看花眼了。”大勇弯腰继续在泥里摸索。
小勇却不听话，一步步往深水处走去。水库边的老人常说，这水库底下有个深坑，是当年挖水库时留下的，深不见底，淹死过不少人。那些淹死的人成了水鬼，专找替身。
“小勇，回来！”大勇喊道。
小勇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一秒，他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没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大勇疯了似的冲进水里。水冰凉刺骨，与岸上的炎热形成诡异对比。他水性好，一个猛子扎下去，睁开眼，浑浊的水中只有摇曳的水草和悬浮的泥沙。他浮上来换气，再扎下去，这次看见了小勇——他正缓缓下沉，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无力地向上伸着。
大勇抓住弟弟的手往上游，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低头，隐约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缠住了小勇的脚。那东西像头发，又像水草，但水草不会那样有生命地蠕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小勇拖上岸。小勇已经没了呼吸，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大勇按照村里老人教的方法，按压小勇的胸口，对着他的嘴吹气。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小勇终于吐出一口水，咳了起来，但眼睛始终没睁开。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又走，摇摇头说：“魂儿没回来，能不能醒看造化。”
小勇躺在炕上，呼吸微弱但均匀，像睡着了，却怎么也唤不醒。大勇的父母哭干了眼泪，求神拜佛，请了跳大神的来，烧了无数纸钱，小勇依旧没醒。
第七天晚上，大勇偷偷溜出家门，怀里揣着一包父亲抽剩的旱烟和一瓶散装白酒。月光惨白，照在水库上，水面泛着银灰色的光。他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点燃三支烟插在泥里，又倒了三杯酒洒在地上。
“水里的...”他喉咙发紧，声音颤抖，“求求你放了我弟弟，他还小，不懂事冲撞了你。我愿意替他...”
话没说完，一阵阴风吹过，插在地上的烟急速燃烧，瞬间烧到了烟蒂。水面起了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中心处冒出一串气泡。
大勇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水面渐渐浮现出一团黑影，缓慢地，扭曲地，向岸边移动。月光下，他看清了——那是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浑身裹着水草和淤泥，头发长得拖到水里，看不清脸，只有两只眼睛闪着幽绿的光。
“你...你是什么？”大勇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东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溺水的人试图说话。过了一会儿，声音清晰了些，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湿漉漉的：“我是这水里的...住了三十年了。”
大勇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求求你放了我弟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水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弟弟的魂儿在我这儿，还没吃下去...可以还给你。”
大勇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求求你，还给他！”
“但有条件。”水鬼的声音带着水波荡漾的回音，“你得每年今天，来这儿陪我说说话。十年，一年不能少。”
“为什么？”大勇脱口而出。
“寂寞。”水鬼简单地说，“水里太冷，太静，太久没人说话了。你的阳气能暖和我，十年后，我或许就能离开了。”
大勇想起村里老人的话——水鬼找替身才能投胎。这水鬼要的不是替身，是陪伴。他犹豫了，每年都要来这可怕的地方，面对这可怕的东西...
但炕上躺着的小勇的脸浮现在眼前。
“我答应。”他说。
水鬼点了点头，长发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什么。“记住，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子时，必须来。一次不来，你弟弟的魂儿我就收走了。”
说完，它缓缓沉入水中，消失前又说了一句：“你弟弟天亮前会醒。”
大勇连滚爬爬跑回家，天刚蒙蒙亮时，小勇真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哥，我怎么睡着了？”
大勇抱着弟弟，哭得说不出话。
第一个七月十五，大勇战战兢兢来到水库边。那晚月亮被云遮住，水库黑得像墨。他等啊等，子时将近，水面开始冒泡，水鬼出现了。这次它离岸稍近了些，大勇勉强能看清它的轮廓——是个女人的形状，身上还挂着破布片，像是多年前的衣物。
“说...说什么？”大勇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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