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看着钱老板那讪讪又带着复杂探究神色的脸,并未因对方之前的唐突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铜臭气息而面露不悦或冷脸相待。他神色依旧平淡如常,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十万交易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他开口留客,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钱老板,远来是客。到了饭点,空着肚子走不像话。吃了饭再走吧。”
这话一出,不仅原本准备灰溜溜上车的钱老板猛地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措手不及的错愕,连旁边还在为那错失的十万巨款捶胸顿足、惋惜不已的村长周福贵都怔住了,张着嘴,忘了继续念叨。高红梅也微微诧异,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丈夫骨子里那份最朴素的、源自土地和传统的待客之道在起作用:无论来者是何目的,身份如何,既然碰上了饭点,就不能让人饿着肚子离开。她立刻脸上挂起了自然而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顺着丈夫的话柔声附和道:“是啊是啊,钱老板,别急着走!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粗茶淡饭,您别嫌弃,将就着吃了再赶路!正好也尝尝我们月亮河地道的乡下味道!”
钱老板确实万万没想到周振华会开口留饭。他下意识地就想摆手拒绝,毕竟刚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十万块的买卖,场面着实有点尴尬,他脸上还火辣辣的。而且,说实话,他心里也确实在嘀咕:这穷乡僻壤的农村地方,灶台土炕,能有什么好吃的?无非是些糙米粗粮、自家种的寡淡蔬菜、或许还有点咸菜腊肉,土灶烧出来的,烟火气重,肯定比不上城里大饭店的精雕细琢、山珍海味和讲究的调味。
但看着周振华那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子真诚的眼神,和高红梅那毫无作伪、热情洋溢的笑容,再联想到这家人从男主人到狗再到女主人都处处透着的“不寻常”和神秘感,他那股商人的精明算计和强烈的好奇心又猛地冒了上来。或许……盛情难却,留下来吃顿饭也是个台阶?既能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气氛,或许还能借机多了解了解这个深藏不露的人家?再者,尝尝原生态的、没经过太多加工的农家土饭,换换口味,体验一下所谓的“野趣”,似乎也不错?
于是,他脸上那点不自然迅速褪去,立刻重新堆起了惯有的、但此刻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容,顺势下坡,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这太打扰了!周老板,老板娘,您二位太客气了!真是太热情好客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厚着脸皮叨扰一顿,尝尝您家的手艺!也体验一下这乡村风味!”他这话说得漂亮,心里那点对饭菜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村长周福贵一看这局面峰回路转,立刻眉开眼笑,赶紧打圆场,声音洪亮:“对对对!吃了饭再走!必须吃了再走!钱老板,我跟你说,你今天可是来着了!振华家的饭,尤其是红梅的手艺,那可是咱们月亮河一绝!不是吹的!好多城里人来他这‘周小庄’,就是冲这口吃的!你有口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暗暗给周振华使眼色,心里那小算盘又拨拉起来:吃饭好啊,气氛缓和了,说不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还能再说道说道那卖狗的事?万一振华松口了呢?
周振华对高红梅微微颔首示意,眼神交汇间,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高红梅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对钱老板和周福贵说:“您二位先屋里坐,喝杯茶歇歇脚,饭菜一会儿就好!很快!”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转身,撩开厨房的门帘,身影没入其中,紧接着,里面便传来了锅碗瓢盆清脆的碰撞声,如同战斗的号角吹响。
钱老板和周福贵被请进堂屋坐下。堂屋布置简单却干净整洁,八仙桌,长条凳,墙壁上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透着浓浓的农家气息。周振华拿来茶壶和茶杯,给他二人沏了杯自家上山采摘、亲手炒制的野山茶。茶汤呈清澈的淡琥珀色,一股独特的、混合着淡淡烟火气和山野清气的香气扑鼻而来,入口微涩,但回味甘甜醇厚,又是一番不同于城里那些昂贵名茶的、纯粹而质朴的自然风味,让喝惯了高档茶叶的钱老板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而厨房里,此刻已然是一场无声却高效的美味协奏曲。高红梅系上那件干净的围裙,瞬间进入了状态。她手脚麻利得惊人,对厨房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又如同变戏法一般,将看似普通的食材点化为诱人的佳肴。
灶上是现成的主食:早上现做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温在灶台边沿,散发着粗粮的甜香;大米饭在另一口大铁锅里已经焖好,米香四溢。
河鲜是“周小庄”的招牌和底气:她迅速从门口大水盆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的肥美鲫鱼(或许是昨晚的收获),刮鳞、去鳃、剖腹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清洗干净后,在鱼身两面熟练地打上精致的花刀,用姜片、葱段、料酒和少许盐稍稍腌制去腥,准备上锅清蒸,这是最能体现月亮河鱼本真鲜味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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